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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密云
林知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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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予第一次跟乡村振兴社出活动,是大一下学期的第三周。
她谁也没商量,直接在社团招新表上填了名字。沈砚清知道的时候,她已经交完表了。那天他们在农园食堂吃饭,她端着盘子坐下来,很平静地说:“我加了乡村振兴社。”
沈砚清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社?”
“乡村振兴社。就是去北京周边的村子做调研,帮当地做产业规划之类的。”
“你?”他看着她,“你去村里?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连麦子跟韭菜都分不清。”
林知予没理他,低头吃饭。沈砚清也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她这个人,看着冷,其实主意极正。想做的事,别人拦不住。
第一次出活动是去延庆。一个叫柳沟的村子,以豆腐宴出名。社长在群里通知早上六点半在学校东门集合,坐大巴去。林知予定了五点半的闹钟。
那天沈砚清也定了五点半的闹钟。
她起床的时候,手机上已经有一条消息:“我在东门等你。”
她没问他为什么来。她只是背着包出了宿舍楼,走到东门,看见他站在路灯下,穿了一件冲锋衣,背着他的相机包,旁边还拎了一个纸袋。
“你来干嘛。”她说。
“反正没事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。”
大巴上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沈砚清坐在她旁边。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出了高速,拐进乡道。路变窄了,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和一排排没有叶子的杨树。林知予的脸色开始不太好看。
她晕车。
她从小坐家里的车,没坐过大巴。那种柴油味、颠簸、和车厢里混杂的早餐包子味,让她胃里翻涌。她咬着牙忍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忍不住,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。
沈砚清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,打开,递到她面前。
“含着。”他说。
她拿了一颗。薄荷的凉意压下去一点恶心。她把头靠在窗户上,闭着眼。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肩膀上。
“别靠窗户,硬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化开。
到了柳沟,下车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。沈砚清扶了她一把,松开,没让人看见。社团分组干活,林知予被分到调研访谈组,挨家挨户跟村民聊天、填问卷。沈砚清就背着相机在村子外围转。
中午吃饭,林知予坐在村民家的院子里,面前是一碗豆腐宴。她吃了两口,觉得味道不错,但手有点抖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左手食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,可能是上午填问卷时被桌子边缘刮的,不深,但渗了一点血。
她没当回事,拿纸巾按了一下,继续吃饭。
下午的活是帮村里的合作社整理档案。在一间闲置的办公室里,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堆着历年台账。林知予翻了两个小时,手指上的口子被纸边反复蹭到,开始隐隐发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血已经干了,但伤口边缘泛红。
她继续翻。
傍晚,社团收工。社长说今天的调研差不多了,明天上午去另一个村,今晚在村里的民宿住一晚。林知予把档案整理完,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。她走出办公室,站在院子里透气。四月的延庆比城里冷,天色暗下来,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,碰到了那道口子,嘶了一声。
“手。”
她回头。沈砚清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手里拎着那个早上就带着的纸袋。
“什么?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他说。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一根消毒棉棒,轻轻一掰,管内的消毒液顺着棉芯浸润开来。他捏着棉棒,稳稳按压在她的伤口处,动作轻缓地擦拭消毒。待消毒液稍稍风干,他又从纸袋里摸出一片创口贴,撕开背胶,小心拉起她的手,平整地贴在伤口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她问。
“中午吃饭的时候看见的。”他说,头也没抬,“你拿纸巾按了一下,以为我没注意。”
她把嘴闭上。
他贴完,松开她的手,又从纸袋里掏出一管护手霜,放在她掌心里。
“晚上涂一下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翻档案。”
她看着掌心里的护手霜,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。”
“早上。来的时候路过便利店。”
“你不是说‘反正没事’?”
他没接话,把创口贴收回纸袋里,往院子的石凳上一坐。天黑下来了,民宿老板在屋里开了灯,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。
“沈砚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没看她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两下。
“明天早上几点集合?”他问。
“六点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后来她跟乡村振兴社出了五次活动。每次沈砚清都来。他不入社,不参加调研,不跟任何人多说话。他就是背着相机在村子外围转,拍一些她看不懂的照片。偶尔在她翻档案的时候进来,放一瓶水在她桌上,然后出去。
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要来。他也从来没说过。
那是大一下学期。春天到夏天,延庆、密云、门头沟、房山。她去了五个村子,他陪了五次。
密云那次是五月。村子在密云水库北边,一个叫不老屯的地方。那天下午的活是入户调研,林知予分到最远的一组,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到村尾的几户人家。沈砚清没跟着,他留在村口,说“我在这边转转”。
她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村口有一座石桥,桥下是干的河床,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枣树。她走得累了,在桥边站了一会儿,从包里掏出笔记本,低头把下午的调研数据过了一遍。
她不知道沈砚清什么时候站在远处的。她也不知道他举了相机。
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,大巴上她照例晕车,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。他把相机递过来,屏幕凑到她眼前。
她睁开眼,看见自己站在石桥边低头写字的样子。风吹起她风衣的一角,光线从身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的暖色。构图干净,留白很多,她整个人放在画面偏右的位置。
她看了两秒。
“还行吧。”她说。
“我觉得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她闭上眼继续睡。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,存两天就删了。
后来那张照片她再没见过。直到学期末,摄影社的公众号发年度总结推送。她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张,看见了它。
没有配文,只在图注里写了一行小字:“经济学院,林知予,今日于密云调研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给他发消息:“你干嘛放我照片?”
他回得很快:“拍都拍了,不用浪费。”
“你经过我同意了吗。”
“你说了‘还行’,就是同意了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没有再问。
那张照片被她保存了下来,时不时的翻阅,像在等一个她始终没问出口的答案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。那道口子早就好了,连疤都没留下。但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,她记得很清楚。
室友在阳台打电话,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键盘上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。
是沈砚清。
“明天周五,老地方?”
她看着那几个字。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消息,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。她打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