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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定娃娃亲? 孙家别 ...


  •   天黑透的时候,聆家宅院的大厅里,灯火通明。
      这座宅子传了百年。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每一根柱子都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柱身上刷的朱漆是每年秋天重新描一遍的,描漆的老匠人姓周,从十六岁描到六十八岁,去年冬天走了,今年是他儿子来描的。
     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,画的是苍松迎客,笔力遒劲,据说是第一代家主亲手所题。画纸已经泛黄,边角处有虫蛀的小孔,但那一株松树依旧立着,针叶一笔一笔,像要扎破纸面。
      画下面摆着两把太师椅。
      此刻,大厅里坐满了人。
      正位上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。她是聆家的老夫人,今年已经九十高龄,但精神矍铄,目光如炬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坐在那把椅子上,像一尊供了很久的佛。她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,拐杖头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,凤凰的翅膀展开,尾羽垂下来,被摩挲了几十年,泛着温润的包浆。
      老夫人旁边,坐着一位同样年迈的老者——聆家的老太爷,第一代家主的长子,如今已经九十三岁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,纽扣一颗一颗扣到领口,面容清癯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虽然年事已高,但说话依然中气十足。
      大厅两侧的椅子上,坐着聆汕和温静。
      聆汕已经换上了家居服,深灰色,袖口挽了两道,神色恭敬;温静坐在他旁边,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旗袍——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莲,是二十年前她出嫁时做的,这些年只在大场合穿。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,背挺得很直。
      他们身后,站着三个少年。
      最左边的是聆澈,聆听的亲大哥。他今年二十六岁,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,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扣是银的,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的气质。他是聆家的长子,早早就接手了家族企业的部分事务,做事果断,是家里最让老太爷放心的人。他站着的时候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分明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十六岁那年跟人打架留下的。
      第二个是聆钰,聆听的二哥(表哥)。他今年二十四岁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,看起来文质彬彬。他是兄弟里比较沉稳的一个,在国外读完硕士后刚回国,正在帮大哥打理公司。但是特别宠爱聆听——上礼拜他从国外回来,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箱东西,一半是给公司的文件,一半是给妹妹的礼物。
      第三个是聆铭,聆听的三哥(表哥)。他二十一岁,穿着一件休闲的卫衣,长得特别的严肃,是学医的,在省城读研,平时住在医院宿舍,一周回来一次。虽说他在聆家是自由的,可特别的喜欢管那些规矩——上个月聆听把作业本忘在餐桌上,是他一本一本收起来,摆回她书桌上,还贴了张纸条:下次再忘,我告诉妈。
      三个少年都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站着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      大厅里很安静,只有老太爷手里那串佛珠轻轻转动的声音。
      咔哒,咔哒,咔哒。
      那串佛珠是沉香木的,被盘了几十年,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。老太爷转佛珠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,像是在数什么。
      温静忍不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      九点四十。
     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老太爷已经三年没有在大厅里召集过全家了。
      过了许久,老太爷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      “今天把你们都叫来,是有一件压了两百年的大事要说。”
      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老太爷。
      聆钰原本微微佝着背,听见这句话,直起了身子。
      老太爷缓缓放下手里的佛珠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聆汕和温静身上。
      “两百年前,我们聆家和叶家,有过一段渊源。”
      老夫人接过了话头,她的声音比老太爷柔和一些,但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那时两家的先祖,是一起走南闯北的兄弟。他们一起经历过风雨,一起扛过关隘,那份情谊,比亲兄弟还亲。后来各自安了家,但这份交情,一直没有断过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      “但真正让两家人走到一起的,是一个老道士。”老太爷缓缓说道。
      他停了停。
      “他当年留的话,在座的人都清楚。”
      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温静的指尖,在膝上收紧了半分。
      聆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
      老太爷点了点头:“如今,该兑现了。”
      聆汕若有所思:“我记得父亲,也跟我提过这件事。说聆家会出一个‘红玫瑰’,叶家会出一个‘干净无邪’的孩子。”
      “对呀,红玫瑰配干净无邪,热烈与干净,有什么不好的?”老夫人说。
     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      温静轻轻开口:“母亲,您是说……”
     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缓缓说道:“叶家这一代的继承人,叫叶寒云。今年8岁,和阿听同岁。我见过那孩子几次,眼神清澈,和老道士说的‘干净无邪’,分毫不差。”
      老太爷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我虽然年纪大了,但看人的眼光还在。那孩子,骨子里有股正气,不像现在有些富家子弟,年纪轻轻就一身纨绔气。他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而我们的阿听,”老夫人看向聆汕和温静,眼神里带着一丝骄傲,“你们也看到了。那丫头虽然才8岁,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,像一朵红玫瑰,带着刺,也带着傲气。老道士说的‘红玫瑰’,就是她。”
      聆澈微微皱眉:“奶奶,聆听才8岁。现在就定娃娃亲,是不是太早了?”
     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早?”
      她没抬眼皮,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。
      “这桩婚事,两百年前就定下了。”
      聆澈没再说话。
      “我们聆家的人,说出去的话,没有收回来的道理。”老夫人顿了顿,“现在只是定个娃娃亲,又不是明天就让他们成婚。等他们长大了,如果真的不合适,到时候再说。”
     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。
      “但这个约定,必须先履行。”
      聆澈抿了抿嘴唇,没有再说话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      聆钰轻声说:“奶奶,那个叶寒云……他真的和老道士说的一样?”
      老夫人笑了笑:“好不好,你们以后见了就知道了。不过阿听那丫头,性子倔,需要一个人能懂她、又能护得住她的人。我看叶寒云,合适。”
      温静有些犹豫:“母亲,万一阿听将来不喜欢那个孩子呢?婚姻大事,还是要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意愿……”
      “意愿?”
      老太爷轻轻哼了一声。
      他没再说下去。
     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。
      连烛火都像是被这句话压低了半分。
      温静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开口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——那双手保养得很好,指节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是二十年来没做过粗活的手。可此刻,她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      聆汕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明天我和温静带阿听去叶家。”
     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叶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明天下午三点,你们过去就行。记得把阿听打扮得漂亮一点,第一次见面,要给叶家留个好印象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,母亲。”温静轻声应道。
      老太爷重新拿起佛珠,缓缓转动起来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暂时不要告诉阿听。等她长大后,自然就会明白。小孩子家家的,知道的太多,反而不好。”
      “明白。”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      老太爷摆了摆手。
      众人陆续退出大厅。
      走到廊下,聆钰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8岁的娃娃亲……这也太夸张了吧。”
      聆铭在他旁边轻笑了一声,用手肘撞了他一下:“小声点,别让奶奶听见。”
      聆钰吐了吐舌头,不说话了。
      聆澈看了两个弟弟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,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无奈。
      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。
      灯火通明。
      老太太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这个家里,有些话是不能问的。”
      那时候他八岁,不懂。
      现在他二十六了,懂了。
      “哥,”聆钰凑过来,“你说叶家那孩子,长什么样?”
      “没见过。”聆澈说。
      “你也没见过?”
      “见过一次。”聆澈顿了顿,“去年秋天,在慈善晚宴上。他坐在他爷爷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,就安安静静坐着。别的小孩都在跑来跑去,就他不动。”
      “那不就是闷葫芦吗?”聆铭插了一句。
      “不是闷。”聆澈摇头,“是稳。”
     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      温静走在前面,脚步很慢。
      聆汕跟在她身后,见她停了,便也停下。
      “你在担心?”他问。
      温静没回头,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。月光落在花瓣上,白化化的,像落了一层霜。
      “我不是担心叶家那孩子。”她说,“我是担心阿听。”
      聆汕没说话。
      “她性子太野了。”温静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什么都顺着她,她要什么给什么。她追蝴蝶,追不到就记恨;她要芒果,半夜也要吃。她从来没被人拒绝过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看他。
      “将来进了别人家门……”
      她没说下去。
      聆汕走过来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      “叶家那孩子,我见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眼神很静。”
      “静有什么用?”温静看着他,“阿听是火,他是水。水能灭火,也能被火烧干。”
      聆汕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那就让他们自己试。”他说,“反正还有十几年。”
      温静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      她想起今天下午,阿听在湖边放走那条小鲫鱼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它太小了,回去养不活的。”“因为它妈妈会找它。”
      那时候她心里一动。
      她的女儿,不是不懂事。她只是把懂事藏在别的地方。
      可这样的孩子,将来要进一个规矩森严的人家……
      温静闭了闭眼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看看阿听睡了没有。”
      聆听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。
      她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。
      她做了一个梦。
      梦见自己在追一只很大很大的蝴蝶。
      那只蝴蝶是蓝色的,翅膀一张一合,飞得很慢,像是在等她。她追着它跑过回廊,跑过锦鲤池,跑过那株海棠——
      然后蝴蝶飞出了院墙,飞进了一片开满鲜花的山谷。
      山谷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男孩,朝她伸出手,笑着说:“小妹妹,来,我带你去看花。”
      她咯咯笑着跑过去。
      可等她跑到跟前,那个男孩的脸,她怎么都看不清。
      只记得他手心里,攥着一朵已经蔫了的海棠。
      “阿嚏!”
     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揉了揉鼻子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      房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      “谁在说我话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,把泰迪熊抱得更紧了些,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      她不知道,在大厅里,她的父母和哥哥们正在商量明天要去见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。
      她的人生,会从那个下午开始,拐向另一个方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定娃娃亲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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