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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相同的年龄,不同的人生。 快乐,和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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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蝴蝶蝴蝶你别跑!”
八岁的聆听追着那只蓝蝴蝶,穿过中式宅院的回廊。
她跑得急,藕粉色小旗袍的裙摆一荡一荡,绣在上面的几只兔子跟着颤。两根小辫尾系着的红丝带扬起来,像两瓣振翅欲飞的蝶。
回廊雕花是老工匠经年打磨的手艺,她的小手一路摸过去,指尖蹭过那些卷曲的花纹。檐角悬着铜铃,风一过就叮当作响,她以为是蝴蝶在叫,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有。
蓝蝴蝶停在海棠花枝上,翅膀一张一合。
聆听踮起肉乎乎的小脚,屏住呼吸,指尖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她鼻尖上沁着汗,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惊人。
那不是普通小女孩追蝴蝶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“我一定要得到它”的执拗。
“阿听,慢些跑。”
温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她坐在藤椅上,膝上摊着一本书,视线却一直跟着女儿。见聆听踮脚踮得晃悠,她放下书起身,几步走过来扶住女儿的腰。
“妈,你看它!”聆听仰起脸,“它停在那儿不动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温静替她擦掉额角的汗,“你慢一点,别摔着。”
聆听重重点头,又小心地往前探。
指尖快要碰到蝶翼的刹那,蝴蝶忽然振翅掠起,飞得更高了。
“哎——”
聆听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点蓝色越过海棠花枝,越过院墙,往远处去了。她垂下眼,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,眉心拧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它不让我抓它。”
温静被这副委屈模样逗笑,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:“那我们不抓,好不好?让它自在地飞。”
说完这句,她自己顿了一下。
像是说给女儿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聆听歪头想了想,很认真地权衡了一会儿,妥协了:“那……我要吃芒果。”
“好,吃芒果。”
“现在就要。”
温静应得毫无迟疑。
石桌旁,聆汕放下茶杯,朝她们招手。他穿一身深灰中山装,面容清俊,眉眼间是商场里磨出来的沉稳,可视线落向妻女时,那点冷硬尽数消融,温柔从眼底漫出来。
“过来,爸爸给你们剥橘子。”
聆听立刻从温静怀里滑下来,小跑着扑过去,一屁股蹭到聆汕腿上。聆汕伸手圈住她圆滚滚的身子,拿起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,清甜的果香漫在风里。
“最大的这瓣给阿听。”他把橘肉喂进女儿嘴里,又递一瓣给身侧的温静,“你也尝尝,今天的橘子很甜。”
温静咬下一小口,眉眼弯起来:“确实甜。”
聆汕看着眼前的两个人,笑意压不住。他抬手揉了揉聆听软蓬蓬的头发,又伸手,把温静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阳光穿过海棠交错的枝桠,碎金似的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含笑的眼底。
“今天周末,公司的事我全推了。”聆汕的声音松快,藏着难得的闲适,“下午带你们去湖边钓鱼,好不好?”
温静笑着摇头:“你呀,怕是比鱼还要贪吃。”
“上上周你也这么说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结果电话响了三次。”
聆汕被戳穿,也不恼,只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女儿嘴里:“这次真推了。”
“我才不会贪吃!”聆听不服气地反驳,嘴里还嚼着橘瓣,“我是帮爸爸检查鱼竿好不好用!”
聆汕朗声大笑,把怀里的小姑娘搂得更紧。
去湖边的路上要经过锦鲤池。聆听挣开爸爸的手,噔噔噔跑过去,趴在石栏上往下看。
池中游曳的锦鲤是温静细细挑选的品种,红白相间,尾巴一摆就搅碎一池日光。
“妈,鱼会做梦吗?”
“不知道呀。”温静走过来,“你问它们?”
聆听真的对着池水看了半天,最后很认真地摇头:“它们不理我。”
聆汕在后面笑:“它们忙着呢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着长大。”
聆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身又跑回爸爸身边,牵住他的手。
湖在城郊,是聆家名下的一处私湖。司机老周把车停在湖边木栈道上,先来铺好毯子,又把三副钓具摆开。
聆听的那一副是粉色的,竿身很短,上面印着小兔子。
“爸爸,我要坐这边。”聆听自己挑了位置,就在聆汕右手边,“我要挨着爸爸。”
“好。”
温静在旁边铺了野餐布,摆上洗好的水果、点心和冰镇的酸梅汤。她撑开遮阳伞,把伞往女儿那边偏了偏。
聆听穿着小皮鞋,踩在木栈道上,哒哒哒地跑。她一点都不怕水——这湖她从小来,知道栏杆有多高。她蹲下来,看栏杆底下有水鸟掠过。
“爸爸,那是什么鸟?”
“翠鸟。”
“它会抓鱼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它比我会抓吗?”
聆汕笑了:“那要跟你比一比。”
“我要赢它。”
鱼饵是聆汕挂的,线是聆汕甩的,但鱼竿握在聆听手里。
“要沉住气。”聆汕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坐得很直,两条小腿垂在折叠椅边缘,一晃一晃。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漂,看得很认真,认真到鼻尖都皱起来了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梧桐叶的味道。
等了很久,浮漂纹丝不动。
“爸爸,鱼怎么还不上钩?”
“钓鱼要有耐心。”
很久很久。”聆听很认真地说,“久到我吃了一个芒果,又喝了一杯酸梅汤。”
聆汕笑出声,温静在旁边也笑了。
就在这时,浮漂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来了!”聆听喊了一声。
她“腾”地站起来,双手死死攥住鱼竿,往后仰。鱼竿弯成一张弓,水花哗啦一下炸开。
“爸爸帮我!”
“你自己拉!”
“能拉动的,你行的。”
聆汕没上手,只是站在她身后,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。
聆听咬着牙,脸憋得通红,两条小腿蹬在木栈道上——
“啪”的一声。
线断了。
鱼跑了。
水花落回湖面,一圈一圈散开,什么也没有了。
聆听愣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鱼线。
“……它跑了?”
“钩子没挂牢。”聆汕蹲下来,“再来一次。”
“可是它跑了。”
“跑了就再钓一条。”
聆听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截断线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线绕在手指上,绕得很紧,很紧。
“我要赢它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那不是撒娇,是宣战。
第二次,温静帮她重新挂了饵。聆汕这次没站在后面,只站在她侧后方,手始终虚虚地护着。
等了很久。
浮漂又沉了。
这一次,聆听真的把鱼拉上来了——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在空中甩着尾巴,“啪”地落在木板上。
“我抓到了!”她跳起来,“爸爸我抓到了!”
“我女儿真厉害。”
“我要跟它比!”她指着那只已经飞走的翠鸟,“我比它快!”
温静拿出手机,定格下这一刻——暖阳、风、女儿举着鱼得意洋洋的模样,还有身后聆汕含笑的眼睛。
那条鱼最后被放回去了。
是聆听自己决定放的。她把鱼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,说:“它太小了,回去养不活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它妈妈会找它。”
聆汕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,女儿追了一上午那只蝴蝶,最后没抓到,也只是皱皱眉,转头就要芒果吃。
抓不住的,她就不抓了。
可放走的,她要看着它游远。
温静没说话,只是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。
后来又钓了一会儿。聆听钓上三条,放走三条。到后来她不耐烦了,把鱼竿往支架上一搁,跑到野餐布那边吃西瓜。
“爸爸,我下午要去摘花。”
“摘什么花?”
“院子里的海棠。”
“摘下来就蔫了。”
“那我要摘最漂亮的那一朵。”聆听很认真,“蔫了我就画下来。”
“好,回去画。”
回程的路上,聆听趴在车窗上,看外面的梧桐树一棵棵退到身后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王老师布置的作业,要写‘我的周末’。”
“你想写什么?”
“写钓鱼。”聆听很认真地说,“写我钓到三条鱼,放走三条鱼。”
“为什么放走?”
“因为它们妈妈会找它们。”
聆汕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,笑了:“写得很好。”
“可是我不会写‘暑假’两个字。”聆听皱起眉,“老师教的那个拼音,我拼不出来。”
“哪个拼音?”
“就是……”聆听歪着头,努力回忆,“shu……shū……jià?”
“是shǔ jià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聆听很沮丧,“可是我写不出来。我上次写‘暑假’,写成了‘署假’,老师给我画了个大红圈。”
“没关系,爸爸教你。”
“我不要你教。”聆听把脸埋进臂弯里,“你教的跟王老师不一样。”
聆汕笑了:“那爸爸不教,让妈妈教你。”
“妈妈也教得不好。”聆听闷闷地说,“妈妈上次教我写‘聆’字,说我写得像蚯蚓爬。”
温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妈,你笑什么!”聆听转过头,腮帮子鼓鼓的,“我写得明明很好看!”
“好好好,很好看。”温静哄她,“我们阿听写得最好了。”
“就是。”聆听满意了,又趴回车窗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:“我不想学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聆听努力想了想,“就上学好累呀。”
“为什么会累呢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就是不想上。”
温静没再劝,只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聆汕从后视镜里看了妻子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聆听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一棵棵退到身后。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上学。她只是觉得,那些字怎么写都写不对,那些题怎么算都算不出,那些大人说的话,她一句也听不懂。
但没关系。
反正她想要的,从来都有人给她。
天擦黑的时候,孙倩提着一只竹篓,走在回学校的路上。
竹篓里空空的,一条鱼也没有。她今天在水里蹲了两个小时,摸了七八次,一条也没抓着。手伸进去,水凉得刺骨,鱼从指缝里滑走,尾巴扫过她的手背,痒痒的。
路上,脚底板被磨得有点疼。
走到学校门口,她停下来,把竹篓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
宿舍的窗户关不严实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外面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她把竹篓放在墙角,从井里打了半桶水,舀出一点倒在搪瓷盆里,洗了脸,又洗了脚。
水是凉的,她咬着牙,没“嘶”一声。
王婶说过,叫一声,水就更凉。
她把湿脚擦干,穿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。
不是课本,是一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。
那是她上学期在村口垃圾堆里捡的,封面没了,缺了几页,但她翻来覆去看了三个月,把不会的字全查了一遍。
翻开字典,找到“暑”字。
shǔ。
日字头,下面一个“者”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又用手指在床单上写了一遍。
“署”是署名的署,“暑”是暑假的暑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王老师上次在黑板上写“暑假作业",把“暑”写成了“署”,她举手纠正了。
全班都笑她。
王老师脸红了,说:“孙倩同学说得对,老师写错了。”
从那以后,王老师上课再写错字,就不看黑板了,只看她。
孙倩把字典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。
今天的作业是抄课文,抄三遍。
她只抄了一遍。
不是懒,是课文她早就背下来了。一年级下册到二年级上册的语文书,她全背下来了。数学书上的题,她全做过了,做到最后一页,她自己在草稿纸上出题,自己算。
村里的学校只有两个老师,一个教语文,一个教数学。语文王老师是镇上下来的,教了三年,课本翻来覆去就那几本。数学李老师快退休了,上课只会念课本,念完让大家抄。
孙倩坐在宿舍的木桌前,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把老师没教的内容,自己往下学。
三年级的语文书,她借了隔壁班同学的,看了两页。
她看不懂。
不是字不认识,是那些句子太长了,她读不懂意思。
但她不急。
她把那两页抄在本子上,明天再查字典。
她把作业本合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。
镜子是妈妈留下的。镜背上有两个字母,她认不出是什么,只知道念出来很好听。
镜子里,她的头发湿着,贴在额角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痕。皮肤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一层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她想不起自己长得像谁了。
爸爸妈妈没有来过。
也没有打过电话。
村口小卖部有一台公用电话,红色的,挂在墙上。王婶每个月都会去给她儿子打电话,一次打好久,絮絮叨叨地说菜价、说天气、说村里谁家的猪下了崽。孙倩站在旁边听过一次,就再没去过。
她怕自己拨了那个号码,电话那头的人接起来,会问一句:“你找谁?”
那多丢人。
何况那个号码,她也记不全。妈妈只念过一遍,是一串很长的数字,前面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。她当时没记住。
她以为妈妈会再念一遍。
她把小圆镜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如果说她回到了城里的话,回哪个学校?她怕。
她怕自己站起来,说不出话。
她怕自己穿的衣服,跟别人不一样。
孙倩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不知道学校在哪里。
她只记得一些碎片。一个很高的影子,站得很远;一件米色的大衣,袖口有一道褶;还有香水味,很淡,像冬天的雪化在玻璃上。
她想不起那件大衣是什么牌子。
她只记得,那件大衣很贵,贵到她后来在村里,见谁都穿不起。
风从青溪吹起来,越过层层远山,越过绵长的公路,一直吹到龙凤市。
风里,有一只蓝蝴蝶。
它不知飞了多久,掠过庭院上空,穿过城市楼宇之间的风,盘旋在海棠花枝之上。
翅膀一张一合,像在找什么。
月光落在院中的海棠上,白化化的,像落了一层霜。
聆汕靠在门框上,看着温静。
温静站在女儿床边,替她掖好被角。枕边摊着一本拼音本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署假,我很开心。”
“署”字下面,老师用红笔画了个圈。
温静看了很久,轻轻合上本子。
聆汕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抱住她。
“走,我们去一趟大厅。”他说,“老祖宗有话要说。”
温静没动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同一片天空之下,两个八岁的小姑娘,一个在城里睡熟了,枕头底下压着一块糖;一个在乡下醒着,枕头底下压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本翻烂的字典。
一个连拼音都拼不全,连“暑假”两个字都写不对;一个把三年级的课文抄在本子上,等着明天查字典。
一个说“我写得明明很好看”,一个说“老师写错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