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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活人展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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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余往门框上一斜,盯着马里奥的脸。
眼神像在看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、小数点标错位置的离谱财报。
“你再说一遍,她住在哪儿?”
“城堡长廊的玻璃柜里,小姐。”
“玻璃柜。”林余把这五个字念得像刚破译出一句意大利本地诈骗短信,“就是那种……透明的,连颗灰尘都逃不过保洁眼睛,米兰市中心珠宝店里放金镯子钻戒,客人伸手碰一下店员都要紧张半天的那种展示柜?”
“差不多,小姐。不过它更大,人在里面盘腿坐看报纸都没问题。”
林余成功把自己卡成了复读机。
“我活二十多年,见过超市冷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酸奶,见过奢侈品柜台里锁着的黄金首饰,见过博物馆里罩着青铜器的防尘玻璃罩。”
“头回见九十七岁大活人住展示柜。”
“合着我们家族这位老太太,是城堡限定版终身免票的活家族史是吧?男爵这创意不去佛罗伦萨开主题博物馆,都屈才了。”
马里奥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脸上明明白白写着“我也知道这事儿离谱但您先别掀桌子”。
一口地道的米兰老管家腔调,听得人耳朵发暖。
“小姐,这得从‘家族活体见证人’说起。”
“老祖宗定了几十年的规矩,辈分最高的老人就是博罗梅奥活着的记忆,后辈搞不定的陈年旧事、遗产秘辛,全找她问。”
“您奶奶去世前特意把这条写进了家族协议,旁支各房轮流赡养,主信托每年按时打款,一分钱都不拖欠。”
“头几年大家还装模作样当孝子,把艾尔莎女伯爵安排在东翼带大露台的套房,从米兰市区雇的专职保姆,每周都有家庭医生上门体检,亲戚们排着队上门探望。”
“等男爵这房接了班,张嘴就说东翼朝北、冬天太潮对老人关节不好,直接把人挪去了向阳的长廊。”
“挪完还嫌不够,找米兰本地的玻璃厂定制了个大展示柜封起来,美其名曰隔绝街上的汽车尾气和灰尘,24小时恒温恒湿养身体。”
“还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叫‘家族记忆展览设施’。”
“展览设施。”林余听得差点笑出眼泪。
“头回见把非法圈人收门票,包装成高端养老公益项目的。”
“男爵这张嘴不去菲亚特当公关负责人,都属于意大利企业界的损失。”
“马里奥。”
“小姐。”
“明天星期几?”
“星期四,小姐。刚好是玻璃柜对外开放收门票的日子,游客从米兰市区坐大巴过来,门口的售票亭都开了快五年了。”
林余露出一个标准的“核账核到偷税漏税”式微笑。
那笑容吓得马里奥后颈发凉。
感觉自己藏了半年的打车报销小票,马上就要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。
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给男爵打个电话,说博罗梅奥新继承人明天回城堡,专程打卡他的网红养老展览,门票我亲自里拉转欧元扫码付。”
“第二,通知马尔蒂尼先生,我需要个共同签字人,陪我去核对一笔‘天价玻璃柜养老专项经费’的去向——主信托的老合同里,他是指定的共同监管人。”
“第三,把过去十年男爵从主信托掏走的所有钱,一笔一笔用打字机列清楚,连他买矿泉水的小票、找玻璃厂做柜子的收据都别漏。”
马里奥溜得比刚偷吃完奶酪的猫还快。
林余掏出摩托罗拉手机,按了半天按键给保罗发消息。
“马大爷,明天训练完陪我闯城堡。咱家族有个九十七岁老太太,被男爵关玻璃柜里当景点卖票,人家管这叫‘活体见证人沉浸式体验项目’,我得去帮他把账算明白。”
短信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。
保罗的字像他踢球的风格一样干脆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米兰内洛大门口等你。”
“你不用带全队练点球?”
“四点才结束。俩小时够把城堡逛三遍,顺便把他的糊涂账翻一半。”
“那你俱乐部办公室里那堆藏起来的榛子巧克力,没人看着不怕被科斯塔偷偷吃光?”
“……巧克力不会长腿跑,某些人查账跑了我还得去城堡捞人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。
保罗的阿尔法·罗密欧准时停在米兰内洛门口。
林余拉开车门,一眼看见后座那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。
掏出来一翻,直接吹了个响亮的口哨。
“马大爷你快看,这‘玻璃柜维护费’一年八万欧,恒温系统、湿度控制、紫外线过滤,比我之前在米兰市中心租的高端写字楼配置还全。”
“旁边还有个‘参观接待费’一年三万欧,连彩色宣传册的印刷钱、给游客准备的柠檬茶钱都算进去了。”
她哗啦翻到最后一页,眼神瞬间凉了半截。
“十年下来这俩项目花了一百一十万欧,可他每年从主信托领的赡养费是一百二十万欧。”
“合着一年花八万给老太太买个柜子,剩下一百一十多万全进自己腰包了?”
“他这哪是赡养老人,他这是开了个无本万利的家族周边盲盒,拆出来全是里拉换欧元的现金是吧。”
保罗握着方向盘没转头,嘴角绷得直抖。
“你打算怎么跟他谈?”
“先看柜子,再对账。顺序绝对不能乱。”
“我一上来就提钱,他指定跟我打太极,说‘先参观设施咱们慢慢聊’。”
“等我亲眼看见那个把人当展品的柜子,他连找补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林余往椅背上一靠,开口就是地道的审计圈狠活。
“我最不怕的就是‘糊涂账’。”
“你敢把账做乱,我就敢把你家底算得比你亲妈还清楚。”
保罗没接话。
但林余清清楚楚看见,他的嘴角直接翘到了耳根。
城堡台阶宽得能并排站四个穿球靴的球员。
男爵站在尽头张开双臂,笑得比米兰慈善晚宴的赞助商还和蔼。
活像迎接失散五十年的亲闺女。
林余笑得比他还灿烂,迎上去直接开口。
一口地道的米兰腔意大利语听得男爵脸瞬间僵住。
“男爵叔叔早啊,听说您这儿最近新搞了个活人展览,把家族长辈当展品收门票,我特意从米兰市区赶过来,买最贵的VIP票支持一下。”
男爵脸上的笑直接僵了半秒,脚底下都差点拌蒜。
嘴里蹦出一句米兰人看见离谱事的经典口头禅。
“Che figo! 亲爱的快请进,里面说,门票什么的都是一家人,谈钱多伤感情。”
长廊里的油画还是八十年代挂上去的那批,连落灰的位置都没变。
走到尽头的时候,林余脚步停住了。
玻璃柜还在,里面空了。
一米五宽两米高的胡桃木底座,玻璃擦得亮得能当镜子用。
底下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天鹅绒,软椅磨出一道深深的凹痕。
旁边小木架上,半杯没凉透的水、一副磨旧的老花镜、一本翻到一半的意大利语《圣经》摆得整整齐齐。
唯独本该坐在这儿的老太太,没影了。
林余盯着空柜子看了三秒。
脑子里三个画面疯狂打架:超市熟食保温柜、奢侈品首饰展示柜、博物馆文物防尘罩。
她憋了半天,转头看向男爵:
“男爵叔叔,我逛遍米兰市中心所有珠宝店,都没见过哪个展示柜是给活人配老花镜和温水杯的。”
“您这展品售后做得比米兰最老牌的奢侈品店还贴心啊。”
男爵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,硬着头皮辩解。
语气里全是意大利式的理直气壮。
“Mamma mia! 亲爱的,艾尔莎女伯爵是我们家族的活历史,我们把她照顾得方方面面都周到,整个米兰都找不到第二份这么用心的养老方案。”
“周到。”林余点头,顺着他的话往下接。
“那这柜子一年维护费多少?”
男爵随口报了个八万的数。
林余心里冷笑。
账本上他报的是一百二十万,差出去的钱都能买二十个顶级玻璃柜,直接在米兰开个连锁展示柜品牌了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,眼神直勾勾盯着男爵。
“对外开放收门票吧?我刚才在城堡门口都看见游客大巴停着,游客手里还拿着印着城堡logo的宣传册。”
男爵的笑容直接裂成了马赛克,眼神往林余身后瞟。
保罗站在三步开外,穿一身笔挺的西装,像个刚从俱乐部董事会出来的职业经理人。
面无表情往那儿一戳,AC米兰传奇后卫的压迫感直接拉满。
男爵硬着头皮挤出笑:“这些细枝末节我们可以坐进书房慢慢聊——”
“男爵叔叔,忘跟您说了,我以前是做审计的。”
林余声音甜得像米兰街角甜品店刚出炉的提拉米苏,话里的刀子却直接露了出来。
“我这辈子最听不得‘细枝末节’四个字,一听见就条件反射想翻账本,不把每一分钱的去向查清楚我晚上都睡不着觉。”
“别拿‘旁支长辈’的身份压我,在审计报表面前,所有亲戚关系都不好使。”
管家把厚厚的纸质账本抱进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2002年的意大利小家族企业,账本全是手写加打字机敲出来的,连电子档都没有。
林余翻开第一页,指尖滑了两行,直接点在最扎眼的那行数字上。
声音不大,整个书房却震得人耳朵发嗡。
“男爵叔叔,您账本上写每年‘设施维护费’一百二十万欧,可您刚才亲口说柜子一年才花八万。”
“剩下的一百一十二万欧,您是拿去给玻璃柜镶AC米兰的冠军奖杯纯金碎片了,还是偷偷在科莫湖边上买新别墅了?”
男爵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白得比AC米兰新赛季的客场球衣还干净。
嘴里下意识蹦出一句:“Caspita! 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么细的数?”
“还有这页,”林余哗啦翻过去,指尖在“门票收入”那栏空白的位置敲了敲。
“十年开放收门票,账本上一个字的进账都没有。合着来参观的游客全是免费做慈善的?”
“门票钱总不能是长翅膀自己飞你口袋里了吧。”
“把九十七岁老人关玻璃柜里收门票,男爵这哪是赡养老人,他是把家族长辈开发成了终身付费打卡景点,连门票钱都想独吞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花园里麻雀唠嗑的声音。
男爵盯着账本脸都绿了。
保罗从窗边走过来,往林余身后一站。
开口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在给男爵念破产通知书。
“男爵先生,主信托所有资产处置文件,1992年就规定了必须我和博罗梅奥主支继承人共同签字才能生效。”
“你过去十年私自转走的所有钱,程序上全不作数。”
“主信托有权一分不少全部追回,意大利银行那边的流水记录,一笔都跑不掉。”
男爵的脸从白变灰,灰得像米兰内洛训练场边上用了十年的旧足球。
林余“啪”地把账本合上,拍了拍封面,气场直接拉满。
一口意大利语说得干脆利落,连保罗都挑不出半个错字。
“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所有门票收入明细、玻璃厂的采购合同、每一笔钱的支出小票,全部送到我庄园来。”
“少一张打印纸,我直接带米兰的审计团队上门,把你家保险柜里八十年代的旧发票都翻出来。”
“我来这儿不是来听你讲老故事的,是来把你们这群蛀虫从家族遗产里连根薅出来的。”
她往门口走,脚步一顿,回头瞅了一眼那个空柜子。
走过去蹲下身,把木架上的《圣经》捡起来随手一翻。
扉页上一行褪成浅棕色的手写意大利语字直接撞进眼里。
“给伊莎贝拉。柜子底下。第三块木板。”
林余瞬间乐了。
合着老太太在这儿住了十年,还留了个密室闯关彩蛋是吧。
她把书塞进包里,转头对着男爵笑得一脸无辜。
“这书我拿走了,回去当睡前故事看。”
“您总不至于连本《圣经》都舍不得吧。”
男爵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堆烂账,头点得像捣蒜,半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。
回程的车上,林余把《圣经》翻得哗啦响。
保罗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,页面上是男爵的关联公司关系图。
密密麻麻的线绕得像米兰老城区的石板路。
车开上高速,林余突然拍了他一下。
“马大爷,老太太留线索了。柜子底下第三块木板,藏着东西。”
保罗扫了她一眼,方向盘一打直接变道。
“调头回城堡。”
“男爵现在就在里面,我们折回去不是撞枪口上了?”
“他现在比你还怕事情闹大。”
“你现在回去,就说刚才落了个钻石项链在长廊,他巴不得赶紧把你打发走,半句话都不敢多问。”
“2002年的意大利,没人愿意跟审计和信托打官司。”
车在下一个出口掉头。
林余抱着《圣经》乐出了声。
“合着我们现在是去城堡密室寻宝是吧?别人回老宅继承遗产,我回城堡玩真人版密室逃脱,这家族传统还挺潮。”
车停在城堡门口,管家看见她去而复返,脸都白了。
林余冲他挥了挥手,脚步轻快得像去米兰市中心的咖啡馆领免费下午茶。
“落了个贵重首饰在长廊,两分钟就走。”
保罗跟在她身后半步,还是那堵沉默的西装后卫墙。
气场压得管家连伸手拦的勇气都没有。
长廊尽头,玻璃柜安安静静立在那儿。
林余蹲下去,手往底座底下一摸。
第一块木板,第二块,第三块——果不其然是松的。
她轻轻一抽,木板直接滑出来。
底下的暗格里躺着一本黑封皮的手写小册子,没书名。
翻开第一页,全是手写的人名和金额。
代孕费四万欧,亲子公证一万二,伪造DNA报告八千。
林余扫完三行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我就说这段时间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堆远房亲戚,个个带着DNA报告演苦情戏。”
“合着这是条明码标价的认亲产业链,男爵是中间商赚差价是吧,连公证处的人都被他买通了。”
保罗蹲下来接过册子翻了两页,指尖在一个名字上顿住,抬头看她。
“伊莎贝拉,这个名字,现在就在AC米兰的股东名单里。”
“90年代末偷偷入的股,很少有人知道。”
林余脸上的笑瞬间收住。
她瞬间想起马里奥之前偷偷说的,阿德里亚娜妻子三年前的那场“意外”车祸。
当年警方最后以“雨天路滑”草草结案。
“马大爷,这儿人多眼杂,我们先撤。”
她把册子塞进包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路过男爵书房的时候直接推门进去。
男爵正攥着固定电话四处找人想办法,看见她进来,手一抖听筒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男爵叔叔,我就回来拿本《圣经》,多大点事,别这么紧张。”
林余冲他挥了挥手,转身溜得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