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成米兰老钱后，我掀了欧洲》M雨溪

2、不管私事

　　今天下午三点见保罗。林余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，用来搞清楚自己到底继承了什么。

　　马里奥抱来三本册子，摞在书桌上，厚度加起来能当枕头。第一本家族历史，第二本家族资产清单，第三本继承人个人资产清单。马里奥把册子放下的时候，表情庄重得像是在移交国宝。

　　林余看了看这三本册子，又看了看马里奥的脸，问了一句：“这三本，我能卖多少钱？”

　　马里奥的表情裂了：“小姐，这是家族档案，不能卖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不能卖。我就是想知道值多少钱。心里有个数。”

　　她翻开第一本。
　　家族历史。
　　第一页是一张羊皮纸的复印件，上面画着蓝底金狮的纹章，狮子爪子里攥着一把钥匙。底下有一行拉丁文，她看不懂，但旁边的意大利文注释写着：家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1100年前后，这家族比意大利存在时间都早，档案室最早的地契日期是1147年。

　　林余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，然后抬头：“马里奥。”

　　“小姐。”

　　“1147年，中国是什么朝代？”

　　马里奥显然没准备过这道题，他张了张嘴：“……小姐，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南宋。”林余替他答了，“1147年，南宋绍兴十七年。岳飞死了五年，秦桧还在当宰相。这张地契比《清明上河图》还老。”

　　她再翻了一页。
　　家族出过三位枢机主教、一位被追封的圣人、两位差点当上教皇的人、四位米兰总督、一位神圣罗马帝国伯爵。林余看到“圣人”那一条，停了一下：“这个圣卡洛·博罗梅奥，跟我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“他是您祖先的兄弟，小姐。1610年封圣。米兰大教堂里有他的专属祭坛和地下墓室。”

　　“封圣。”林余重复了一遍，“出过圣人？”

　　她继续翻。
　　家族跟欧洲各大贵族联姻，至少十二次被写进欧洲贵族年鉴。林余看到这里，脑子里自动换算了一下：她家往上数三代，全是农民。她爷爷最大的成就是盖了三间瓦房，她奶奶最大的成就是养活了五个孩子。
　　人家这个家族，往上数三十代，全是贵族、主教、总督。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，不对，是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再乘以一亿。

　　她合上家族历史，深吸一口气：“行了，时间紧任务重，历史课暂时到此为止，看资产。”

　　家族资产清单那一本，她翻得更快。三座岛、米兰七栋楼、托斯卡纳四千公顷葡萄园、瑞士两家私人银行股份、科莫湖别墅、伦敦半条街、纽约写字楼四十到四十五层、巴黎一栋公寓楼租给了某国大使馆、马德里一块地皮租给了皇马做训练基地停车场……公开清单上的年收益合计约十亿八千万欧。

　　林余把清单放下，换算了一下。十亿八千万欧，换成人民币，大概一百多亿。而且是一年 ，她弟买显卡的预算是四千人民币。这家人一年的收入够她弟买百万张显卡。她弟要是知道这件事，可能会当场晕过去。林余想了想她弟晕过去的样子，觉得挺解气的。

　　然后她翻开了第三本册子。
　　继承人个人资产清单。

　　她花了一个小时看完。看完之后她坐在书桌前，沉默了整整十分钟。

　　林余继续翻。母亲嫁妆现金滚了二十年，约三亿欧。祖母现金信托五亿欧，祖母原话是“别让那丫头为了钱看男人脸色”。父亲航运信托四亿五千万欧。成年礼金五百万。米兰、日内瓦、伦敦、苏黎世四个账户加起来约四千六百万。零散现金类资产五千万。合计：约十二亿三千七百万欧。

　　林余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。然后她把清单合上，深吸一口气：“马里奥，你知道十二亿欧是多少钱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小姐。我没算过。”
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在中国算的最大一笔钱是我弟的显卡，四千块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让我缓缓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站了一会儿。又走回来，坐下，又把清单翻开，又合上。最后她掏出手机，打开计算器，开始按。

　　“小姐，您在算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在算十二亿欧换成人民币是多少。”她按了一串零，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抬起头，表情非常平静，“马里奥，我算不出来。计算器溢出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溢出了？”

　　“屏幕显示E。”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，“我按了十二亿，乘以汇率，然后它就显示E了。我这辈子第一次把计算器按溢出。 ”

　　马里奥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决定保持沉默。

　　什么叫老钱家族，什么叫有钱？这事作为这个二十几年穷人，连想象都想不出来的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整了整马里奥准备的礼服。深蓝色的，料子很滑。她在礼服下面穿了一条秋裤。米兰的秋天湿冷，她的关节已经开始疼了。这是她在阳台改的房间里写作业冻出来的病根，老钱们不懂。

　　下午三点，长桌厅。

　　林余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，最终得出的结论是：先道歉，再谈事。在中国跟人吵架之前，先递根烟或者先给个笑脸，能省很多麻烦。虽然这里没有烟，但她可以递个笑脸。

　　长桌厅名副其实。里面有一张长桌，长到林余怀疑这家人吃饭要靠传声筒。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绒布，两头各摆一盏银烛台。墙上挂着巨幅油画，画上的人穿着天鹅绒，表情严肃，像是在审判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。林余看了一眼最近的画，在心里估了个价。估完价她倒吸一口凉气，这画要是卖了，够她弟买一辈子显卡。

　　保罗·马尔蒂尼走进来的时候，西装革履，和昨天在米兰内洛穿训练服的那个人判若两人，但脸是同一张脸。

　　林余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。她努力维持住表情，站起来，用她这辈子最正式的语气说了一句：“马尔蒂尼先生，昨天的事，我道歉。我不知道您是……”

　　保罗在她对面坐下，看了她一眼：“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昨天叫我‘大爷’，是因为你以为我是食堂工作人员。”

　　“……对。”

　　保罗沉默了两秒。林余后来回想起来，觉得那两秒里他可能在想很多事，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没关系。我不是来跟你讨论食堂的。”

　　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硬壳封面，边角烫金，看起来像一本教科书。林余接过来，会计本能让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总金额没有，但条款密密麻麻，字号小得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。她翻回第一页，找到了核心那一句：

　　“资产处置需由继承人本人与一位道德声誉无可指摘之绅士共同签署。”

　　她抬头看他：“所以你管我花钱？”

　　保罗纠正她：“不管。我管你花家族信托的钱。你私人的钱，你怎么花，跟谁花，什么时候花，不管。”

　　林余把文件放下，身体往后靠了靠。她跟人谈事情，最怕的就是对方话说一半留一半。“不管”这个词太宽了，她得把缝隙一条一条堵上。

　　“那我几点起床你管不管？”

　　“不管。”

　　“我穿秋裤你管不管？”

　　保罗看了一眼她的裙子下面，秋裤的裤脚露出一截，灰色的，跟深蓝色的礼服极不搭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“……不管。”

　　“那我跟谁谈恋爱你管不管？”

　　这次保罗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说：“不管。但如果你跟一个试图侵吞家族资产的人谈恋爱，我会在资产文件上行使否决权。”

　　林余想了一下，觉得这个逻辑成立。她学会计的时候，老师讲过关联交易，一个人要是同时跟钱和跟你上床，那你离被坑不远了。这个人虽然踢球，但至少把“私事不管，公事否决”说在了明面上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：“行，那咱俩没矛盾了。马大爷，合作愉快。”

　　保罗看着她的手，没有立刻握。他的表情很微妙，像是在“维持绅士礼仪”和“纠正一个称呼”之间做了一次短暂的权衡。最后他握了，力度适中，掌心干燥，指节修长。

　　林余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她在心里自动给他做了个“信用评级”：手不抖，不冒汗，不使劲捏，说明不紧张，不心虚，不靠握手试探对方。合格。

　　“伊莎贝拉小姐，你可以叫我的名字。”

　　“好的马大爷。”

　　保罗没有继续纠正。他后来跟马萨拉说，那是他第一次觉得，“算了”这个词比“纠正”更省力气。

　　林余把文件翻到第二页，发现后面还附了一份家族资产清单。她上午已经看过一遍了，但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在意的细节：清单上有一项固定支出，每年向“博罗梅奥旁支，艾尔莎女伯爵”支付“监护与赡养费用”。金额不小，备注栏写着“依据家族协议第七条”。

　　“这个艾尔莎女伯爵是谁？”她问。

　　保罗看了一眼清单：“你奶奶的堂妹。九十七岁，住在旁支男爵的城堡里。按照家族协议，旁支有义务轮流赡养她。费用从主信托出。”

　　“轮流赡养？”

　　“博罗梅奥家族的传统。旁支各房轮流照顾年迈的家族成员，主信托支付费用。”保罗的语气很平，但林余听出了一点东西，像是一个人在念一份他不太认同的文件，“你奶奶在世时定的规矩。”

　　林余把清单合上，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她没有追问，但心里打了个问号：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太太，为什么需要单独列一项支出？

　　她把文件放到一边，看着保罗的眼睛，问了一句跟签字完全无关的话：“马大爷，你妻子是怎么死的？”

　　长桌厅里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，是那种连烛台上的火苗都停了一下的安静。

　　保罗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林余注意到他的手指，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，此刻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微微压紧了桌面。

　　“车祸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什么车祸？”

　　“两年前，米兰到科莫湖的高速上。雨天，路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警察说是意外。”

　　“你信吗？”

　　保罗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：“伊莎贝拉小姐，你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
　　林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，推过去。保罗接过，展开。他看那行红笔字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手停了。停得非常彻底，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看了那行字很久，然后把纸条折好，推回来。

　　“这张纸，”他说，“你从哪里找到的？”

　　“马里奥昨晚给我的。他说夹在遗嘱的原始附件里，四十年了没人发现。”

　　保罗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林余看着他的背影，肩很宽，背很直，但站在那里的姿势，和刚才不太一样了。刚才的保罗·马尔蒂尼是“AC米兰队长、米兰城最后的贵族、资产共同签署人”。现在的保罗·马尔蒂尼，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敲了一下的人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：“伊莎贝拉小姐，我建议你把这张纸条忘掉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如果你不把它忘掉，你就会去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如果你去查，你就会发现一些你不想发现的东西。然后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被人在高速上‘意外’的人。”

　　林余看着他，看了三秒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马大爷，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保罗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他。她的个子只到他肩膀，但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她的气势像是站在一张更高的桌子上：“你妻子的事，你想查，我帮你查。你不想查，我自己查，但你不能让我假装没看见这张纸条。”

　　保罗看着她。林余后来回想起来，觉得那一刻他眼睛里闪过的东西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惊讶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，他被人问了一个他不敢问自己的问题。

　　最后他说：“你查这件事，我需要你答应一个条件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所有文件，先给我看。你不能一个人去碰那些人。旁支的账，你查。但涉及我妻子的事，你等我。”

　　林余想了一下，伸出手：“行。但你得帮我干另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旁支要是让我签什么，你就在旁边摇头。你摇头我就说‘马大爷不同意’，然后不签。”

　　保罗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在大学学什么的？”

　　“会计。”

　　“难怪。”他握了她的手，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，“合作愉快，伊莎贝拉小姐。”

　　林余抽回手的时候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明天去米兰内洛训练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去。”

　　“那我能跟着去吗？你们那个点心台子，还免费吗？”

　　保罗看着她，终于没忍住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……免费。”

　　林余：“行。马大爷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
　　保罗·马尔蒂尼，在那一刻意识到一件事：这个女孩评价一个人的标准，跟全意大利都不一样。她不在乎他踢过多少场比赛，不在乎他拿过几个欧冠。她只在乎一件事，他打饭的时候手抖不抖。

　　而他竟然觉得，这个标准，比大多数人的都干净。

　　林余回到房间，把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。然后她做了她跟人打交道这么多年学会的事，拍照，备份，发给一个信得过的人。

　　她拍了照，发给保罗。附言只有一句：“马大爷，这张我存了。你删了也没用。”

　　三秒后保罗回复：“我没删。但我建议你也别让马里奥知道你把纸条拍照了。”

　　林余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保罗：“因为昨晚把纸条给你的那个马里奥，和我在米兰内洛认识的马里奥，可能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
　　林余盯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什么意思？

　　她正要回复，敲门声响了。这次比昨晚更急，更重，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。马里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但跟昨晚不一样，昨晚是压低了声音怕人听见，这次是在喊：“小姐！小姐！出事了！”

　　林余拉开门。马里奥站在门口，脸色比昨晚更白，手里攥着手机。

　　“男爵的城堡来电话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艾尔莎女伯爵——”

　　“那个九十七岁的老太太？她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她死了。”

　　林余靠在门框上。那个老太太，在有人来看过她之后三个小时，死了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，小姐。”马里奥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她差点没听清，“男爵那边说，女伯爵死之前，一直住在城堡长廊的玻璃柜里。”

　　林余眨了眨眼。

　　“住玻璃柜？什么玻璃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