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不用钱?    ...

  •   林余醒过来的时候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四千块。

      准确地说,是她弟发来的微信:“姐,显卡坏了,借我四千周转一下”。
      准确地说,是她妈紧随其后的电话:“你是姐姐,你让让他”。
      准确地说,她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,手机弹了一下,砸在她脑门上。

     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      所以当她睁开眼,看到头顶一片金光闪闪的壁画时,第一反应是:这是天堂?天堂也搞装修?

      第二反应:不对,我这种被亲弟抢了四千块的人,天堂不应该收。

      第三反应:这画上光屁股的小孩是谁?怎么还在飞?翅膀是真的还是画的?

      她慢慢坐起来。
      这张床的面积,比她家客厅还大。确切地说,比她家整个房子都大。她家那个两室一厅,摆下她弟的电脑桌之后就没剩多少空间了。她的“房间”是阳台改的,冬天冷夏天热,唯一的好处是晾衣服方便。眼前这张床,目测能并排睡五个人,还不带翻身的。

      床的四周站着三个老头。燕尾服,白手套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,像三只修炼成精的企鹅。最前面那只,头发花白,眼眶通红,看到她坐起来,扑通一声跪下了,嘴里喊了一句:“Signorina Isabella!Finalmente sveglia! ”

      林余愣了一下。

      她听懂了。
      那句话的意思是:“伊莎贝拉小姐!您终于醒了!”

     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听得懂意大利语。她大学二外选的是日语,因为日语学分好拿。但现在,那个老头说的每一个音节,在她脑子里都自动翻译成了中文,像手机开了实时字幕。

      老头身后那个年轻男人也跪下了,用意大利语快速说了一串。林余听懂了全部内容:“小姐,您落水后昏迷了三天。博罗梅奥家没有绝后,感谢圣母!”

      落水
      三天
      伊莎贝拉•博罗梅奥

      林余把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排了个序,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:她——林余,多余的余,一个苦逼的大四会计系穷学生,穿到了别人的身体里。
      这个身体的名字叫伊莎贝拉·博罗梅奥。这个家族很有钱,非常有钱,以及,她听得懂意大利语。

      她张嘴想说“什么情况”,但说出来的话自动变成了流利的意大利语,口音比她大学英语口语考试时标准一万倍:“你们是谁?”

      三个老头齐刷刷抬头,表情像是听到了天使唱歌。最前面那只哭得更凶了:“小姐,我是马里奥,博罗梅奥家族的管家。您不记得我了吗?医生说了,您落水后可能会有记忆混乱,但没想到——”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林余抬起一只手。她发现自己说意大利语的时候,嘴巴完全不经过大脑,像是这个身体里装了一套自动翻译系统。
      “你说我落水了?”

      “是的,小姐。三天前,您在湖边散步时不小心滑进了水里,是园丁发现的。”

      林余在心里飞速判断:落水,昏迷三天,记忆混乱。好的,这个剧本我熟。她在国内看过几百集法治节目,知道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——先搞清楚自己是谁,再搞清楚谁想让自己死。

      “我……记不太清了。”她捂住额头,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,“很多东西模模糊糊的。”

      马里奥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担忧:“医生说会有这种情况。小姐,您需要休息。明天我们再处理那些事务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务?”

      马里奥和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。年轻男人开口了,语气恭敬但内容让林余头皮发麻:“小姐,根据老伯爵夫人的遗嘱,您是博罗梅奥家族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。遗嘱规定,家族核心资产‘圣卡洛之环’只传女不传男。您需要尽快熟悉家族事务,签署相关文件。”

      林余用了整整十秒消化这段话。翻译成人话就是:这个家族的钱,只能给女儿。而这个女儿,是我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穿越后第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:“那……你们管饭吗?”

      马里奥的表情像是被噎住了。但他很快恢复职业素养:“当然,小姐,您想吃什么都可以。”

      “多少钱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饭。多少钱一顿?”

      马里奥和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林余很熟悉,她弟找她要钱之前就是这种眼神,欲言又止,欲说还休,最后还是要。但马里奥说的是:“小姐,您不需要付钱,这是您的家。”

      林余用了整整十分钟才搞清楚三件事。
      第一,这里是意大利,米兰,2002年。
      第二,她现在的身份是米兰一个老钱家族的独苗,名字叫伊莎贝拉·博罗梅奥。
      第三,她真的不是在做梦,因为做梦不可能这么饿。

      马里奥恭恭敬敬地问她晚餐想吃什么。林余下意识问了一句:“多少钱?”

      马里奥脸上的表情,像被人问“地球是方的吗”。
      “小姐,晚餐……不用钱。”

      林余愣了三秒。

      “不用钱”这三个字,她活了二十年,头一回听。在她家,任何东西都有价格。弟弟的显卡四千,她的报班费零。她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,她弟说姐你工资卡放家里我帮你管。她在这个体系里活了二十年,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:凡是听到“不用钱”,先找坑。因为所有的“不用钱”,最后都会以另一种方式让你付。

      比如她妈让她“让让弟弟”,让出去的是四千块。这家人让她“不用钱”,最后要让她让出去什么?

      她看着马里奥,一脸真诚:“那我能吃两份吗?”

      马里奥的表情裂开了。但他还是维持着职业素养:“当然,小姐。您想吃几份都可以。”

      林余坐在那张长得像会议桌的餐桌前,面前摆了七道菜。每一道都用巨大的盘子装着,盘子比她的脸还大,但上面的食物只有一口的量。她吃第一道的时候以为是前菜,吃第二道的时候以为是前菜,吃到第三道的时候她确定了,这家人靠光合作用活着。

      她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换算:这顿饭在米兰值多少钱,在老家值多少钱,换算成人民币她弟能买几个显卡。算到第四道菜的时候她放弃了,因为数字太大,超出了她的生活经验。她弟买显卡的预算是四千人民币,这顿饭的盘子可能就值四千。

      吃到第五道菜的时候,她放下了叉子。不行,她得出去透透气。这地方太好,好得她心里发毛。
      她在中国活了二十年,总结出一条铁律:天上掉馅饼,地上有陷阱。馅饼越大,陷阱越深。她现在站在一个巨大的馅饼中央,脚下是未知深度的陷阱。
      她需要搞清楚三件事:谁在给她馅饼,为什么给,以及,最关键的,她跑不跑得掉。

      她趁马里奥去厨房催菜的空档,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
      林余在米兰的街上走了二十分钟,越走越饿。刚才那七道菜,每道只有一口的量,她怀疑这家人吃饭不靠胃,靠仪式感。

      2002年的米兰的街道很干净,房子很旧,人穿得都挺讲究。她在国内逛惯了小商品市场,这里的商店橱窗里随便一件衣服,标价换算成人民币都够她交一学期学费。

      然后她看见了米兰内洛。AC米兰的训练基地,一片被树林和小湖围起来的开阔地,主楼不高,但门口停着几辆车,有人进进出出,旁边一个临时搭的台子上摆着饮料和点心,免费的那种。

      林余的眼睛亮了。

      免费。

      她在国内大学干过最熟的兼职就是给运动会送水,对“免费食物”的嗅觉比导航还灵。
      她凑了过去,站在台子旁边,假装自己是工作人员。过了一会儿,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,球员三三两两走过来拿水。林余递出去几瓶,动作熟练,还被一个人说了声“谢谢”。她心想这工作行,比发传单强,至少不用被保安赶。

      然后一个男人走过来。三十多岁,个子很高,刚训练完,头发有点湿,脸上没皱纹,但气质一看就跟刚才那些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不一样。他走过来的时候,周围的人自动让了让,像水让开船。林余不知道他是谁,但她从他走路的姿势判断出,这人可能是管事的。

      她递过去一瓶水,脑子里自动把他的年龄往大了猜。气质这么稳,周围人这么敬,怎么也得四十往上。她张嘴就是一句:“大爷,您这训练完了还得自己拿水啊?你们这儿不管饭吗?”

      保罗·马尔蒂尼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      三十四岁,刚踢完一场高强度训练,肌肉线条还在,头发没白,脸上没褶。他接过水,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:“你新来的?”

      林余听得懂。
      但她从这句话里判断出两件事:第一,这个人没把她当外人,因为他说的是意大利语,不是英语。第二,这个人没认出她是谁。

      “算……是吧。”她回答,意大利语流畅得她自己都有点不适应,“你们这儿还招人吗?我送水挺快的。”

     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冲了过来,脸色比马里奥刚才还慌,用意大利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大意是:这是博罗梅奥家的继承人,伊莎贝拉小姐。

      保罗拿着那瓶水,看了林余三秒。他后来跟队友马萨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用的词是:“她好像觉得米兰内洛是个大型食堂。”

      林余当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她只知道,这个人没有纠正她叫“大爷”,没有摆脸色,而且在她问“明天你还排这个窗口吗”的时候,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……我不在食堂上班。”

      林余:“哦,那你在哪儿上班?”

      保罗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:“我在这儿上班,踢球。”

      林余点点头,在心里把这个人归类为“长得挺体面、但不怎么重要的球场工作人员”。她接过他递回来的空水瓶,扔进垃圾桶,顺便问了一句:“那你们这儿管饭吗?”

      保罗还没回答,工作人员已经快跪下了。

      林余是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“请”回庄园的。请注意这个“请”字,左右各一个西装男,步子迈得一模一样,胳膊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肘,力道不重,但让她拐弯她就得拐弯。她在国内被城管赶过,被宿管查过,被辅导员叫去谈过话,对这种“请”的滋味很熟悉,客气里带着不容拒绝,微笑里带着“你再跑试试”。

      马里奥站在庄园门口,脸色比她溜走之前更白了:“小姐,您去了哪里?明天就是您和马尔蒂尼先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,我们需要准备——”

      林余打断他:“谁?”

      “保罗·马尔蒂尼先生。根据遗嘱,他将是您资产文件的共同签署人。”

      林余花了几秒钟消化这句话。资产文件的共同签署人。她脑子里的会计本能瞬间上线:共同签署人,就是她要花钱的时候,得有人跟她一起签字。换句话说,这个人手里有她的否决权。

      她想起刚才在米兰内洛,她把一瓶水递给他,叫他“大爷”,问他“管饭吗”。

      林余慢慢闭上眼睛:“……他叫什么来着?”

      “保罗·马尔蒂尼。”

      “就是那个……踢球的?”

      马里奥用一种“您是在开玩笑吗”的表情看着她:“小姐,马尔蒂尼先生是AC米兰的队长。”

      林余:“哦。”

      她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马里奥当场决定把这句话写进家族日记的话:“那明天见面,我是不是得先道个歉?”

      马里奥没回答。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:道歉可能不够,小姐。

      林余回到房间,躺在那张能睡五个人的床上,盯着头顶那个光屁股飞着的小孩。
      她在心里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:三座岛,不用钱的晚餐,一个被她叫“大爷”的足球队队长兼她资产的共同签署人,以及,她听得懂意大利语,而且这个身体的名字叫伊莎贝拉·博罗梅奥。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从今天起,你就是伊莎贝拉。林余这个名字,只能藏在心里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准备睡觉。明天的事明天再想,反正天塌下来先睡觉,睡醒了再算账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敲门声。

      很轻,三下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林余坐起来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,十一点四十分。

      马里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压得很低,低到她差点没听清:“小姐,您睡了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马里奥探进半个脑袋,脸上没有白天那种职业性的恭敬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,慌张。

      “小姐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觉得您应该知道,关于明天要见的那个人。”

      林余坐直了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马里奥走进来,关上门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那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,纸边发黄,日期是2000年。

      “马尔蒂尼先生的妻子,两年前去世了。”马里奥的声音很轻,“但那份遗嘱里有一条补充条款,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。”

      他把纸递过来。林余低头一看,报纸上是阿德里亚娜的照片,端庄美丽,旁边是一段讣告。而在报纸空白处,有人用红笔手写了一行字:

      “如果马尔蒂尼家那个鳏夫不肯配合,告诉他,他妻子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

      林余盯着那行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    “马里奥,”她慢慢开口,“这行字,是谁写的?”

      马里奥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惨白的:“我不知道,小姐。但它夹在遗嘱的原始附件里,四十年了,从来没有人发现过。”

      林余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口袋,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。

      “明天见面之前,我得先问他一个问题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