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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将军,你身上有马粪味 姜嫽走在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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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嫽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缓,眼睛却像带了钩子,挑剔地扫视着园子里的每一处角落。
霍骁然黑着脸跟在后头,手按在剑柄上,活像个押送犯人的差役。
穿过月洞门,前面豁然开朗,是一片宽阔的马场。
姜嫽刚踏进马场的边界,脚步就顿住了。她抬起手,用那方绣着海棠的帕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口鼻,眉头嫌恶地皱了起来。
“这马场怎么回事?”她声音闷在帕子后头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“地上全是浮土和马粪渣子,风一吹全扬起来了。这要是骑一趟马,回去连头发丝里都是灰!”
她转头看向一直老老实实捧着册子跟在后头的铁砚,理直气壮地吩咐:“记下来。以后马场,每天必须清理三遍。一遍晨起,一遍午后,一遍傍晚。水要洒透,不能有扬尘。”
铁砚手里的笔抖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将军。
霍骁然终于忍不了了。他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,马场就是他的命根子。平时战马在这里跑几圈,哪能没点土?
他猛地跨上前一步,粗声粗气地吼道:“姜嫽!你差不多得了!这是马场,不是你家后花园的暖阁!怕脏怕灰?怕脏你趁早别嫁!老子是武将,这辈子都跟泥土马粪打交道,你受不了就赶紧退婚!”
他以为这话能把姜嫽气走。
谁知姜嫽只是转过头,帕子微微拉下来一点,露出半张白生生的小脸,冲他笑得眉眼弯弯:“将军说笑了。能忍,我自然是能忍的。只要底下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我照样嫁。”
她说完,也不管霍骁然气得发青的脸色,径直越过他,往马圈走去。
刚到马圈外头,那股味道更冲了。几匹刚拉完战场的烈马正烦躁地打着响鼻,地上草料和泥水混在一处,踩得稀烂。有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转,姜嫽连退了两步,差点撞上后面跟来的霍骁然。
“这马圈,也是人待的地方?”姜嫽捂着鼻子,脸色都变了,指着里面那几匹高头大马,对铁砚道,“这马是威风,但也得好好洗刷。记下来——这些马,每天都要刷洗三遍,皮毛要刷出光来。还有这地上,必须撒上石灰粉,不能有潮气和臭味。”
霍骁然冷笑一声:“你管天管地,还管起我的马了?这马是打仗用的,不是给你观赏的!”
姜嫽没理他,接着道:“若是不按我说的刷干净,就干脆把这些马全赶出去,眼不见为净。”
“你敢!”霍骁然大怒,一把扯下她捂在脸上的帕子,逼视着她,“姜嫽你听着,这将军府,可以没有娇滴滴的夫人,但绝不能没有能上阵杀敌的马!这是老子的地盘,你要是受不了马粪味,就趁早滚蛋!”
姜嫽被他扯了帕子,也不恼,只是微微仰着脸看他。距离太近了,霍骁然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。这在满是马臭味的马圈前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极不讲理地钻进他的心肺里。
他心里那股怪异感又翻涌上来了,捏着帕子的手僵了一瞬,下意识地想把帕子还回去,却又觉得拉不下脸,只能死死攥着。
姜嫽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这笑不似刚才那般温婉,眼底透着一股子锋芒。
“谁说马和干净不能兼得?”她轻声道,语气不容置喙,“将军府可以有马,但要养在干净的马圈里。马场可以练武,但不能脏得像猪窝。”
霍骁然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:“你当这是京城贵妇的茶话会?将军府本来就不适合你!有马会臭,有兵器会吵,天天还有当兵的在外面操练,这日子你一天都过不下去!”
“我不怕臭,也不怕吵。”姜嫽看着他,笑意未减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极近。霍骁然甚至能看到她眼睫投下的阴影。
她抬起手,隔着衣服拍了拍霍骁然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:
“年纪轻轻的将军,就该配上一匹干干净净的好马。”
说完,她稍稍用力,把他推开,自己带着绿绮转身往回走。
霍骁然站在原地,被她推过的肩膀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,一阵酥麻。
他活到二十多岁,每天不是在死人堆里滚,就是跟大老粗的军汉们混,从来没跟女人这么近过,更别提被一个女人这样轻飘飘地拍肩膀。
这感觉让他觉得邪门极了,心里发毛,骂也骂不出口,只能像个呆子一样僵在那。
可等他回过神来,姜嫽已经快走到院门口了。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仿佛这将军府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。
霍骁然心头的火又窜上来,他几步追过去,直接挡在姜嫽面前:“你不许走!你给老子说清楚,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?”
姜嫽被他拦住,也不着急。她看了一眼天边的日头,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行了,差不多了。”
她转头对绿绮说了句:“回府吧。”
霍骁然愣住了:“你这就走了?”
姜嫽没回他,而是看向一直捧着册子杵在一旁的铁砚。
她眼波流转,给铁砚递了个眼神,笑得意味深长:“好好改。过几天,我再来查验。”
铁砚捧着册子的手都在抖,看了看姜嫽,又看了看自家将军。
姜嫽也不管他们主仆二人的反应,带着绿绮,施施然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。
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,霍骁然才像猛地回过魂来。
他站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搓了搓指尖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扯她帕子时,碰到的那一点点温软的触感。
他猛地甩了一下手,眉头死死拧着。
怎么回事?
他心里一阵烦躁,又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发虚感。
这女人明明又娇气又挑剔,满嘴疯话,可刚才她靠过来拍他肩膀的时候,他竟然没躲开。不仅没躲开,他甚至觉得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,熏得他脑子到现在还有点发懵。
“将军?”铁砚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举着手里的册子,“这……马场和锦鲤,还、还改吗?”
霍骁然猛地转头,一把将铁砚手里的册子抽走,瞪着眼道:“改什么改!这是老子的将军府,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?把册子收了,谁也不许动!”
铁砚低着头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但他心里门儿清:将军嘴上骂得凶,刚才谢姑娘指手画脚的时候,也没见他真拔剑拦着啊。
……
入夜。
将军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霍骁然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壶冷茶。他本该看兵书的,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被扔在桌角的那本册子。
在桌前枯坐了半炷香后,他终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,伸手把册子拿了过来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铁砚那狗爬一样的字,歪歪扭扭地记着:“池中锦鲤换龙凤,桂花换金桂,扎秋千,种海棠……”
霍骁然看着看着,原本紧绷的嘴角竟然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点。
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:花园里真的种满了西府海棠,角落里扎着个秋千。
那疯女人穿着今天那身月白色的裙子,坐在秋千上冲他笑……
“啪!”
霍骁然猛地合上册子,像被烫了手一样把它扔回桌上。
他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,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,心里暗骂自己:霍骁然,你是不是中邪了?她今天可是来砸场子的!她当着你的面撕了折子,还想把你将军府翻个底朝天!你竟然觉得她坐在秋千上好看?你疯了吗?!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越走越觉得这事实在是怪异。
他二十年来心如铁石,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,怎么就对这个满肚子坏水、一言不合就动手扇人的疯女人,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?
他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那本册子,心里一阵阵发虚。
他不得不承认,虽然她今天几乎把他气得吐血,可当她走进这空荡荡的将军府时,这府里突然就……没以前那么冷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