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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消失两日 福生母子, ...

  •   江之渡想了想。

      “若只是不想再见着这个人,走远了、躲开了,都算。可也有人求这一句,是盼他死。”

      照微看着他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    “那孩子只说怕他明日来,没说要他死。我不能这样应他。”

      江之渡看着他,原先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。

      “那孩子多大?您听得出么?”

      “年纪不大。叫神号也不熟,头一遍念错了‘微’,又从头念了一次。”

      江之渡想起白日站在井边的圆脸伙计。那孩子今日才听人说起神号,别人问神灵管不管行路,他抱着一只擦了许久的碗,从头到尾没插过嘴。

      阿桃向神像拜下去时,照微的眉目曾清楚几分。若再替人接住一回祈愿,留下来的又会是什么?

      他把钱袋收好,推门下楼。

      大堂的灯已经熄了大半。钱掌柜在柜后核账,福生蹲在后门边收碗,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拧,水沿指缝滴了满地。

      江之渡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
      “魏三明早几时来?”

      福生手一抖,抹布掉进盆里。

      “谁、谁?”

      “你若不认得,我再去问旁人。”

      江之渡起身要走,衣角被人攥住了。福生仰头望着他,嘴唇动了几次,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听见:“是神君告诉您的?”

      江之渡在旁边的长凳坐下,挪出半边地方。

      “你只求他别来,连为什么都没说。坐下,让我听听。”

      福生没坐,膝盖一弯便要跪。江之渡伸手托住他胳膊,把人按到了凳上。

      “地刚擦过,回头还得你自己重擦。”

      福生怔怔望着盆里的抹布,眼圈忽然红了。

      “他要搬我娘的织机。”

      柜后的算盘停了。钱掌柜探头看过来,福生赶紧抹了一把脸。

      三个月前,福生的父亲病故,柳氏为办丧事借了三百文,押下家里那架脚踏织机。借钱的魏三替六码头脚夫管着一笔救急钱,平日谁家遇上丧病,便从里面先支一些。

      “已经宽过两回了。”福生盯着自己的鞋,“这次马六叔的媳妇要生孩子,魏叔得把钱收回去。他说明早辰时来,钱不齐,就搬织机。”

      “你娘靠那个吃饭?”

      福生点头:“她替布庄织窄布,也给人缝补。昨日说着说着,就说往后怕是没活路了。我想让魏叔迟两天再来,可他不肯……”

      “差多少?”

      “一百八十文。”福生急忙从衣襟里摸出钱袋,“我娘今日才收回一笔织钱,加上家里剩的,凑齐一百二十文。我每月十三领工钱,再过两日就有了。”

      钱掌柜把算盘拨得哗啦一响。

      “包食宿,一月一百八十文,入店那日结。”他抢先道,“可还没到十三。江先生,你别替他开这个口。”

      福生转过头:“掌柜,我只早领两日,我不走——”

      “上个月洗马槽的也说不走,拿了钱,连后院的草鞋都穿走了一双。”

      “我和他不一样!”

     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。钱掌柜瞪着他,半晌,把算盘往柜里一收:“你娘的难处,我知道。可店里十来个人,都有难处。”

      福生还要说话,江之渡拍了拍他的肩。

      “先回家,叫你娘别拆织机上的线。明早你和她一起来,魏三也请到这里。”

      “魏叔不肯多等……”

      “先请他来,总得当着人家的面商量。”

      福生低头绞着钱袋,过了一会儿,又小心地看他:“神君肯帮我们么?”

      那双眼睛盯得太紧。江之渡把到了嘴边的“小事”收回去,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“这件事,神君会替你想办法。”

      福生终于松开钱袋,像怕自己听错,连道了两遍谢,转身跑出了后门。

      钱掌柜盯着江之渡:“先说好,我没答应提前给钱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江之渡替他把歪在柜角的笔架摆正,“明早借你半张桌子,再借支笔,总使得吧?”

      钱掌柜皱着脸:“你最好真只借这两样。”

      江之渡上楼以后,房里没有神影。他放好法箱,等了一阵,才将墙上的铜镜翻过去,宽衣洗漱。

      窗外的脚步渐渐少了。有人在楼下收门板,钱掌柜还在念那双被穿走的草鞋。

      这一夜,照微没再出声。

      次日辰初,客栈刚卖出第一轮汤饼,福生便领着母亲和魏三进了门。

      柳氏约莫四十岁,灰蓝布衣洗得发薄,鬓边已白了近半。她进门先把福生向前推了推,向掌柜赔耽误早工的礼,直到钱掌柜摆手,才转身看向江之渡。

      “孩子昨夜回去,说您肯帮忙。我问他怎么帮,他也说不明白,半宿没睡。”

      福生低着头,魏三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
      他是个宽肩膀的中年脚夫,皮肤晒得发赤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。裤脚上的码头泥还湿着,显然来前已经干过一趟活。

      “江先生,我并非非要搬她的织机。”魏三拱手道,“可钱是大伙儿凑的,我这儿宽一天,那边就得再等一天。马六早晨又来问过,我总不能叫他媳妇等着再生。”

      “那是自然。”江之渡让他坐,“魏师傅,今日先收一百二十文,余下的明日来领,您看行不行?”

      魏三的脸沉下来。

      “过几日就还,我听过两回了。”

      江之渡将一张白纸铺到钱掌柜面前:“这一回你找他领。”

      钱掌柜刚端起的茶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怎么绕来绕去,又绕到我头上?”

      “您明日给福生的钱,直接交给魏师傅,今日先写张凭据。”江之渡把笔送过去,“不用您早掏一文。魏师傅拿着这个回码头,也好告诉马六,明早来柜上就能领。”

      钱掌柜没有接笔,先问福生:“你肯?”

      “肯!”福生答得太响,赶紧又放低声音,“就这么给魏叔。”

      魏三却还盯着掌柜:“明日我拿着纸来,你认?”

      钱掌柜茶也不喝了。

      “我这店开了二十年,还能为一百八十文连夜搬走?”

      “那便写下。”魏三道,“我拿回去也好和大伙儿说,省得有人觉得我私下把钱放给了熟人。”

      钱掌柜咕哝着翻出工簿,提笔前又道:“若这小子摔碗——”

      “我替他洗。”柳氏忙说。

      “娘。”福生脸涨得更红,拉住了母亲的袖子。

      钱掌柜看了他母子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他照工簿写好数目与日期,末尾盖上店印,往魏三面前一推:“明日辰时,来柜上取。”

      福生解开钱袋,手抖得铜钱滚出两枚。一枚落到魏三鞋边,他用鞋尖拦住,捡回来放在桌上。

      柳氏张着手,想帮儿子数,又怕越帮越乱,终于把手收回膝上。

      一百二十文数过,魏三在旧借据背面记下实收的数目,将掌柜的凭据仔细夹好。

      “那我今日不去你家。明日钱到了,借据当面销掉。”

      柳氏肩头猛地松下来,低头连声道谢。福生站起身,嘴唇抖着,只顾给人行礼,险些撞上身后的凳子。

      钱掌柜把工簿收回柜里,忽然又看向江之渡。

      “说了半日,这不都是我们自己商量的?神君那头……”

      “福生昨夜求过神,我才来问这一句。”江之渡收起桌上的笔,“掌柜若觉得自己帮了大忙,中午尽可以多受他一礼。”

      “免了。他少打两只碗,我便烧高香。”

      福生倒认真起来: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向江之渡,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,想行礼,一时又拿不准该向哪里拜。

      “也谢神君。我没有好东西,往后每日供一盏水,发了工钱再添香。”

      “香离柴垛远些。”钱掌柜立刻道,“别光顾着磕头。”

      江之渡上楼取来随身小像,让福生擦净窗边的木板,垫好青布,将旧像安置在上头。自己也洗过手,整了整衣襟,才请母子二人上前。

      方才围桌说笑的人都往旁边让了让。江之渡向神像一礼,声音平和而郑重:“福生母子,清水还愿,敬谢神君照拂。”

      福生赶紧跑到灶房挑了一只粗瓷小盏,仔细洗净,倒满清水。江之渡示意他双手奉上,又引母子二人行过礼,这才退开,让他们自己同神君说话。

      福生用袖子擦掉溅在板上的水珠,低下头,小声说:“照微神君,昨夜江先生说您肯帮,我就没那么怕了。”

      江之渡站在后门边,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    窗边的清水映着一小块天光。福生回去收碗,每次端碗经过,都朝那里看上一眼。

      帮着挪好桌凳,江之渡在大堂又坐了一阵。早客陆续散去,他才收好旧像回房。福生供下的清水仍留在窗边,盏沿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江之渡刚将法箱放到桌上,窗前便多了一道身影。

      照微的轮廓比昨日试火以后凝实了些。近午的窗光落在墨色衣缘,这回没有轻易穿过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翻过来,掌心那点光也跟着转了方向。

      江之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
      一百二十文,次日到期的一笔工钱,换来这么一盏水。

      “看来清水也合神君的心意。”

      照微抬起头:“那孩子向我还愿了。”

      江之渡取茶的手停下来。

      “织机留下了。”照微接着说,“我也很高兴。但你答应他以前,没有问过我。”

      江之渡将茶壶搁回桌上,转身看他。

      “我答应的是帮他想办法,又没叫您去赶人。眼前有路,先让那孩子睡一夜安稳觉,总没错吧?”

      “帮他没有错,这件事我也愿意。”照微看着他,声音很平和,“可往后未必都是这样的事。我不想等人家信着你的话去做了什么,才知道你曾经答应过他。你肯先来问一句,我便能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你。”

      江之渡静了片刻,忽然笑起来。他向桌边一靠,歪头打量着这位才醒了一日多的神。

      “我要是还照旧说呢?神君如今连那盏灯都点得费力,怕是拦不住我。”

      照微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    “所以我现在来和你商量。”他说,“等哪一天我也有了你拦不住的本事,你应当还能这样同我说话。”

      江之渡嘴角的笑慢慢停了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拇指碰过指节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重新抬眼,“不过我这边的规矩,也得请神君一起听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江之渡正要开口,肚里忽然咕噜响了一声。

      两人都静了。照微的目光往下移,江之渡却已经站直,脸上神情恢复得极快。

      “先吃饭。午前同钱掌柜周旋,实在费力。”

      他拿起钱袋走到门边,回头道:“我吃完回来写,神君若有什么没听明白的,到时一并问。”

      照微颔首,身形渐渐隐入窗光。江之渡手还搭在门闩上,楼下已有人催着上菜。

      福生的答应声一声比一声亮。江之渡听了一会儿,手从门闩上放开,带上门,下楼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消失两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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