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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空杯不生火 江之渡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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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之渡没有在巷子里继续问下去。
清晨的街已经渐渐有了人。卖饼的挑子在巷口歇脚,摊主看他对着积水说话,连炉子都忘了添炭。
江之渡若无其事地转身,走回了客栈。
他落脚的店在槐州北门内侧,临街两层木楼,下层大堂,上层住客。大堂后门通着狭长的院子,马棚、灶房与一口老井挤在里头;二楼后窗正朝着院中。
钱掌柜坐在斜对后门的柜台里,算盘打得正响,见他回来,抬起一张矮瘦的脸。左眼角那颗黑痣随着眼皮一挑:“江先生,一夜没睡?”
“替人做了场法事。”江之渡将旧漆法箱往身侧挪,“劳你送些热水,再要一壶茶、一盏油灯。”
钱掌柜的目光在他烟白衣摆的泥点上走了一遭。
“喝茶还是请神?”
“先喝茶。神要不要请,喝过才知道。”
钱掌柜哼了一声,将钥匙推给他。
二楼最里侧的房间,一桌一床,后窗朝院子支着。墙上挂了面巴掌大的铜镜,水汽蚀出一圈青斑,照得眉眼微微发长。
门缝里夹的发丝还在,衣柜上的薄纸也未断。江之渡进去查过,把法箱放在桌上,先落门闩,才去看铜镜。
里面只映着他自己。
他等了一阵,镜中也没多出人来。
这东西倒真肯等。神也好,鬼也好,比那些追着要他加做一场法事的东家有耐心得多。
江之渡打开法箱,取出最里侧的青布包。
布结散开,露出一尊六寸高的旧木像。彩漆磨得很薄,衣纹补过几次,眉眼也已模糊。他拂掉布角沾上的细灰,另铺一方白布,将木像安置在正中。
照微这个神号跟着他走过不少地方。给各处木匠的像型也大致相同,都是宽袍青年,闭目端坐。眼前这尊却不大给他长脸,遇见讲排场的东家,宁肯另刻新的,也不肯用。
江之渡从箱中取出送神符,沿边抹平,悄悄压在白布下面。
手还没离开桌面,木像的影子便转了方向。
窗光从后面照进来,那道影子却向着窗子延伸,越来越长,直到衣摆与肩背从暗色里分开。
墨衣长发的人立在桌旁,白布未皱,地板也没有响动。晨光照着他的衣袖,像被一层薄水隔开。
江之渡按住法箱铜扣,心跳快了几下。
在祠堂里看是一回事,关起门来、离自己不过一张桌子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慢慢松开手,行了半礼:“神君早。”
照微垂眼看向旧像:“它不像我。”
“年头久了。”江之渡接得很快,“木头也要走样。”
照微的目光沿像上补过的衣纹移过去,又停在白布边露出的黄角上。
“那张符,是预备送我走的?”
江之渡低头,抬手往里推了推。黄角送进去,另一端又露出来一点,他索性不推了。
“走江湖多年,习惯留张符。神君若肯不计较,我也好放心。”
照微看了他片刻,没有动那张符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江之渡将箱盖掩好,开门让伙计进来。
伙计十四五岁,一张圆脸,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。放下茶水时,他被桌上的旧像吸住了目光。
“先生,这是哪位神君?”
“照微神君。”
伙计跟着念了一遍。江之渡给他一文看茶钱,他便笑起来,替客人支好后窗,抱着托盘下楼去了。
房门关上,江之渡回头。
照微依旧站在原处。伙计方才从他身边经过,只拉了拉衣领,一次也没往他脸上看。
江之渡取热水洗净手,擦干一只空盏,对着窗光照了照。
杯里干干净净,连一点油星也没有。他把盏放到桌子中央,又将湿布搁在右手边。
“神君说想同行,我总得知道您有什么本事。”
照微看向那只空盏。
江之渡将椅子往后拉开一点,端正叫了神号。
“照微神君,我求杯中生火。”
过了好一阵,屋中也没动静。
他用手背碰碰杯沿,凉的。抬眼时,照微仍看着杯底,像在等一样什么。
“能么?”江之渡问。
“不能。这里没有东西能变成火,我找不到通向它的路。”
江之渡本来已经在等“时辰不对”或“心不够诚”,听见这句,忍不住坐直了些。
照微将目光从空盏上收回:“换一样吧。”
江之渡取过油灯,核了灯芯与灯油,用火折点燃。火燃了一阵,他拿铜帽压下,揭开时,细烟里还藏着针尖大的一点暗红。
“这里呢?”
照微垂下眼。
“这点火还没有灭尽。我能让它早些回来。”
江之渡的手指沿湿布边缘滑过,问得随意:“能让它烧到我身上么?”
照微看向他,过了片刻,才回答:“它原本不会落到你身上,我找不到那条路。”
江之渡将湿布向手边又拉近了一些。
眼下这点火伤不了他,别的可还说不准。
他重新点亮灯,端到窗边,朝楼下招呼:“钱掌柜,劳你到后门看个热闹。”
钱掌柜从柜台后伸出头:“又缺什么?”
“给你瞧盏灯。”
“看灯也要钱?”
“没瞧见,不收。”
几名喝完热汤的脚夫在后院抬起头。伙计站在井边,怀里抱着一摞碗,也跟着望了上来。
江之渡将灯搁上窗台,卷起窄袖,露出两只空手。
“当着诸位的面压灭,三息之内,若不能自己重明,我多付一日房钱。”
“亮了呢?”钱掌柜问。
“掌柜看着赏。”
钱掌柜将算盘扣在柜上,走到大堂后门槛下:“那就试。”
江之渡盖上铜帽,数过一息,揭开,放到窗台另一端。
他转头看向屋内。照微立在旧像旁,晨光穿过他衣缘,落在桌面。
“照微神君,请借这一点未尽之火,照一照眼前。”
第一息,细烟断了。
第二息,灯芯的暗红几乎缩没。
第三息将尽,窗缝里吹进一线风。针尖大的光忽然亮成蓝色,沿焦黑灯芯一闪,咬住油,长成了金焰。
火苗向窗外偏去。
风还在朝屋里吹,桌上白布的一角正向内扬起。
他盯着那盏灯,指腹被铜帽烫过的地方忽然发疼。手指蜷了一下,人还没回过神。
楼下“呀”地一声,伙计怀里的碗险些滑脱。脚夫们凑近几步,又停住了,仰着头,连问声都低了。
钱掌柜先找江之渡的手,再看窗缝,最后盯住了那簇金焰。
“你这……”
江之渡回过神,将窗台上的铜帽挪远一点,指尖仍有些发麻。
他转回头,向楼下含笑拱手。
“掌柜,承让。”
钱掌柜脸上的惊疑一收,摸出两文钱,嘴还硬着:“南街吐火的一口能喷三丈远,也没见谁当他是神。”
铜钱扔上楼,江之渡抬手接住。楼下这才热闹起来,问他还会什么,神君管不管行路,还有人踮着脚,要瞧他窗下是否藏了炭。
江之渡答了句“屋里可没有三丈,真喷那么长的火,可要烧房子了。”,关上窗,笑意才从脸上落下。
灯已经端回桌边。火苗正正立着,像从来不曾灭过。
照微低头看自己的手,衣缘薄了一些,指节依然清晰。
江之渡把铜钱放下。
“累得厉害?”
“有些疲惫。”照微将手放下,“还能站在这里。”
江之渡朝椅子一抬手,动作做出一半,才想起这位未必需要坐,便自己坐了下去。
“那就不试了。”
他取过茶,一口喝下去才发觉烫,赶紧放回桌上。照微的目光移过来,他佯作没事地擦了一下唇角。
窗外还有人在争辩方才的火。那声音隔着窗纸,真切得很。
江之渡揉了揉眉心,伸手去解发带,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神君若退下去,还会看着屋里么?”
“我能借你的眼睛,也能随神形看见近处。退下以后,若不去借,便不看。”
“可祈愿还是会来?”
“会。阿桃那样的声音,未必要显形才听得到。”
江之渡低头,半晌才道:“那就劳您回避两个时辰。我睡相不好,怕坏了神缘。”
照微颔首。
话音未落,桌上逆影已经收了回去。江之渡没听见什么告别,只看见旧像身后的暗色重新顺着晨光。
他将像包好,铜镜翻过去,解下发带。乌发散在肩头,发尾带着潮气,他随手擦了几下,终于脱靴躺下。
再睁眼,已经过了午。
江之渡下到楼梯一半,就听见大堂里有人提卢家。
送药材的伙计刚从城南回来,说神像昨夜开了眼;挑担脚夫接过去,添了神明亲口喝止凶手;再转到门边,阿桃已变成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丫头。
“药房,是药房。”钱掌柜拨着算盘,“你这嘴比人走得还快。”
门边抱鸡蛋篮的老妇人摇头:“照微神君原就灵,哪用等昨夜。我外甥的岳家前年在青石渡,亲眼见过请神拖盐车。”
江之渡在楼梯上停住。
车是有的。半车盐压偏了轴,是他哄车主卸下,又喊七个脚夫听号子抬轮,才把它弄出泥坑。车主嫌脚力贵,换成谢神的香火钱,倒痛快掏了。他结清脚夫,余下才进法箱。
至于那位外甥的岳家,他实在想不起是谁。
老妇人还在说:“请神的也是位江先生,生得俊,穿白衣。听说神君只肯借他的口。”
钱掌柜抬眼望来,满堂目光跟着找到了楼梯上。
江之渡只好走下去,冲老妇人拱手:“您那位亲戚,记性很好。”
“真是您?”
“盐车是脚夫抬的。”他拉开一张空凳,“我就帮着喊喊号子。”
老妇人朝旁人一抬下巴:“听听,人家江先生都没说我记错。”
后门边的圆脸伙计福生抱着碗,望了江之渡许久,眼中有了光。
大雍的庙从没荒尽。城里常有人说见过泥像落泪、香灰结字,有人梦见旧神,也有人专靠这些传闻吃饭。真假混在一处,信的人添香,不信的人只当听热闹,谁也拿不出一个能在下一次求告时再来的神明。
江之渡往常最会接这样的场面。
这回老妇人追问神君还在哪里显过灵,他张了张嘴,下意识先往楼梯口望去。
楼上静悄悄的。他给老人让开旁边的座,自己喝了一盏茶,也没再添一段旧事。
日落以后,堂中议论才渐渐散去。
江之渡吃过一碗汤面,回房关门,先看过青布裹着的旧像,再将两文看钱收进零钱袋。卢家的十二两与沈春娘给的五两银封仍分开放着,他掂过,合上法箱,只留一道窄缝。
窗外天色暗尽时,箱中传来木头轻响。
江之渡抬头。
旧像的影子向外延伸,照微在桌边显出半身,墨色衣缘与将暗的房间融在一处。
“有人求我。”
江之渡放下钱袋:“什么事?”
照微将那段话复述出来:
“照微神君,求你让魏三消失。他明日若再来,我娘就活不成了。”
江之渡听得皱了眉,身子向前倾了一点。
“你应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
照微望着他。
“一个人消失,在人间有多少种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