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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神使试用 江之渡的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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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之渡这一顿饭吃得不快。
钱掌柜在汤面上多浇了半勺肉臊,大约是看在他替客栈留住伙计的份上。肉末切得比算盘珠还碎,江之渡捞了半天,才在碗底找着一粒。钱掌柜算工钱不差一文,切起肉来,原来也有这份本事。
大堂里碗筷相碰,门外车轮碾过石板。没有谁忽然在他耳边开口,脚下的影子也只一个。
方才照微说,等自己有了他拦不住的本事,也该容他这样商量。
江之渡慢慢嚼着那粒肉,想起阿桃的跪拜、福生窗边的清水。两回以后,照微都比之前清楚了些。倘若卢家的消息继续传,求神的人越来越多,这位神君会长出什么本事,眼下还说不准。
如今能借他的眼睛,往后能不能借手、借脚?
他得趁现在把话说清楚。
面汤喝了大半,江之渡又觉得哪里不对。他盘算的全是把规矩立下,竟没想过干脆将这位来路不明的神送走。
他夹着筷子,望了一阵门外。
大约十七两银子才到手,人容易变得宽容。
江之渡将最后一点面吃完,付过钱,独自上楼。
房里的法箱虚掩着,箱盖留的还是两指宽的缝。他落闩后才打开,拆去裹像的青布,将旧像托出来。
左肩补过的裂缝上翘起一根木刺。他伸手碰了碰,从箱中取出小锉,沿衣纹慢慢磨平,又拂去细屑,免得下回勾坏青布。
旧像放上白布时,他扶着底座转了半分,才伸手拿纸。
四行字写得很快:
借名传言,不得擅许;转述其言,不得易意。
借用耳目手足,须一事一问;一方言止,即刻退。
无祈无险,无主动相请,不窥私隐;非己所能止者,如实相告。
先试七日,自今日起算,任一方皆可作罢。
江之渡把首行读了一遍,想起福生在清水前说的那句话,又在后面添上:有疑从原言者,未问准,不借其名断言。
墨迹还湿,他搁下笔,对着旧像道:“神君,我吃好了。”
照微立在桌旁。墨色长衣垂落,长发拢在肩后,风从窗缝穿进来,只吹动纸角,没能拂起一缕发丝。他低头看向纸面,眉目清俊,肤色在午后的日光里透出玉石般的温润。
江之渡将纸推过去。
“您不肯说的话,我不会替您说。我不情愿的事,也劳神君别动我的手。先照这个试七日,过不下去,各自作罢。”
照微读完,抬起眼。
“可以。祈愿会自己传来,未必都能隔绝;借你的耳目却是另一回事,未经你同意,我不会去看。”
江之渡原本还想追问,想了想,只道:“好。也请神君记着,我说不许,未必是故意为难您。”
照微颔首,将这几条又细看了一遍。
窗光落在两人之间。江之渡将纸在桌上理平,蘸了墨,把笔递过去。
照微垂眼看着笔。
江之渡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一会儿,他看看笔,又看看那只没有投下寻常影子的手,慢慢把笔收回来。
“疏忽了。”
“可以借你的右手么?”照微问,“我还没有这样用过手,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感觉。若不舒服,就叫我停。”
江之渡没有立刻回答。
方才还可随意转动的笔杆,被他握在了掌心。那只手替他搭机关、换符纸,夜里独行时也握过刀,从没有交给旁人使过。
可他写这张约,原本就为了此事。
江之渡将右手放到纸旁,拉开一点窄袖,露出腕骨。
“只到这里。拿笔,签名。”
照微看清他划的位置,绕过桌角,停在他斜后方。
神形没有脚步,靠近时,桌上的逆影已与江之渡的衣袖叠在一处。他闻不见活人的气息,只觉得窗外的风像忽然隔远了。
“现在可以么?”
江之渡重新握稳笔:“可以。”
凉意从指尖进来。
仿佛有人隔着一层水,将掌纹贴上他的掌心,顺着指节慢慢合拢。五指还听他的使唤,可笔杆轻轻动了一下,另一道意图已经清楚地停在腕骨以内。
江之渡本能地将笔向下压,照微却想先收腕。
笔尖悬在纸上一分高处,墨珠越凝越圆。
“停。”
掌心的凉意顷刻退尽。
墨从笔尖落下,在纸边洇开一枚小点。
江之渡活动了一下手腕,又屈起手指。照微站在原处,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等着他。
他把绷紧的肩放松,重新拾稳笔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继续。”
凉意再次覆上来。
这回,江之渡让自己的手松开。那道意图托住笔杆,带着他的手移向砚边,没有越过腕骨。
落笔以前,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,笔锋贴着砚沿停了一停。
江之渡的呼吸乱了。
窗外辘轳转动,木轴拖出一声长响。日光明明亮在眼前,他却像忽然看见了雨。雨从很远的檐角落下来,没等看清,已经断了。
掌心的凉意没有移开。
照微偏头看他。江之渡盯着纸角,缓缓松开刚才又扣紧的手指。
笔锋终于落下,在纸尾写出“照微”二字。
最后一捺收住,凉意退到指尖,随后散尽。江之渡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过了片刻,才将笔搁回砚边。
“神君从前写过字?”
“记不起。”照微看向自己的手,“拿住笔以后,便知道怎么写了。”
江之渡指腹沿笔杆蹭了一下,重新蘸墨,在旁边签下姓名。
两行字并在一处,墨色一样,笔意全不相同。
“我这手今日倒出息,替两个人签名。”他说着将纸移到窗下,避开砚台边那一滴没擦净的水。
照微的视线随他移过去,又落在他方才松开过两次的右手上。
纸吹干了,江之渡把它折好,压在旧像底下。
“先搁我这儿。神君也没个袖袋。”
“你收着就好,我记得住。”
“那我可得收好了,免得神君说我毁约,我连原纸都拿不出来。”
江之渡说完偏过头,才发觉照微还站在方才借手的地方。那双眼睛离得太近,他望了一眼,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,低头扶正木像。
“你歇一会儿吧。”照微说,“有事再叫我。”
照微隐去身形,井边打水的声响又清楚起来。江之渡坐了一阵,才用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腕。
他没有立刻把青布盖回去。
不到一刻钟,楼下传来叫卖声。
“临台迎神会新图——镇宅、护路,百神新像一应俱全!”
江之渡压在腕上的手一顿,抬头望向门口。
他起身,独自下楼。
大堂门边站着个瘦高男人,三十来岁,姜黄短褂晒得褪了色,左边眉尾秃着一小块。背后的纸卷捆得比人还高,他一手护着,一手忙着替钱掌柜挪开挡路的木架。
“邵六,你年年来,也不能年年堵我的门。”
“只摆一会儿,掌柜。”男人赔笑,“人肯停脚看,今日的茶钱就有着落了。”
江之渡走到近前:“有照微神君么?”
邵六立刻抬头:“有!今年新印的,镇宅护路都好。客官请一张?”
“先看脸。”
邵六手上忙个不停,从卷中抽出一张。后院洗碗的福生探头看见江之渡,招呼了一声:“江先生,您回头若要热水,我替您送上去。”
邵六的手停住了。
“您就是卢家请神的那位?”
“先让我瞧瞧。”江之渡笑着按住将要卷回去的纸边,“要问卢家的事,得等我喝过茶。”
邵六忙将新纸展开,用胳膊压住四角。
墨色干透,云气分作两重。一位年轻神明端坐云间,墨衣长发,鼻梁与唇角被木版印得稍硬,那双眼睛却清润沉静。
江之渡的笑消失了。
压着纸角的手往前挪了半寸,停在神明面前。
铜镜里的那张脸,正从纸上看他。
大堂里有人端着汤面过去,碗底在长桌上一磕,江之渡才将手收回来。
“这批图,什么时候印的?”
“半个月前开的版。我从临台走了九日,避雨又耽搁两日。”邵六顺势推销,“八文一张,连请神词十二文。先生若愿意给题——”
“照什么样子刻的?”
“迎神会的老画样。您若要进货,我这里也能牵线。”
纸边的影子向内偏了一线。
照微没有显出完整神形,声音却在江之渡耳边响起:“在我醒来以前,就已经有了这幅画。”
江之渡从钱袋里数出八文,递给邵六。
“这张我要了。”
他带画走到大堂最亮的窗边,重新铺开。脸上的每一处都对得上,连卢家木匠没能刻出的唇角也在。
江之渡的手从画边缓缓移下去,在右下角停住。
那里印着三道水纹,中间一道将合未合,断开半寸。
九年前,临台大水,赈粮要从城外一趟趟送上高坡。搬粮的人认袋口的纸签,纸签湿透了,朱色便洇开,仍看得出中间缺着一截的水纹。
如今,那道留在粮签上的记号,出现在了照微神君的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