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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你用的是我的名 离你越远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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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侧回廊里先传来铁锁砸地的脆响。
紧接着,脚步声穿过两重院门。卢承礼走在最前,脸绷得铁青,两个值夜仆役扶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几乎将人架进祠堂。
她生得清秀,此刻脸颊青白,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,十根手指沾满灰土,指甲缝里磨出了血。
沈春娘一下站起来。
“阿桃!”
阿桃听见声音,膝弯一软,沈春娘已经越过红线把她抱住。两人撞得踉跄了一步,阿桃攥住她衣襟,眼睛却直往矮几上找。
“大奶奶,那药没喝吧?”
“没有,没喝。”沈春娘扶着她的脸,“先别急。来人,倒杯温水。”
送药的婆子在墙边猛地抬头:“这丫头胡说什么?她守到半路叫肚子疼,我才替她——”
“我没叫你替!”阿桃挣着转过脸,牵得沈春娘的衣襟都歪了,“你们把我锁在里面,我怎么出来?”
满祠堂的人看向婆子。
卢承礼把断锁扔在青砖上。
“门从外面锁了,她还在里头,钥匙却不在药房。我叫人砸的。”
胡管事向后退了半步,腰间的钥匙碰在一起,叮当一响。
江之渡扣着送神符的手微微一松。
铜镜里,那个人仍立在第一盏引路灯旁,墨色长发垂在肩后。倒流的雨已经停了,他正看着被沈春娘搂在怀里的姑娘。
阿桃接过水,喝得太急,呛咳了几声。沈春娘替她拍背,过了一会儿,她才哑着嗓子说:“胡管事叫我进去核药,门就锁了。灶上的药还没收火,最后那包药散也没下。”
“什么药散?”卢承礼问。
“红线扎着的,在炉边。我还没拆。”
她说着又往药碗看,沈春娘把她的头扳回来:“知道了,你歇一歇。”
卢承礼立刻吩咐一个值夜仆役去守药房,转身看向江之渡。
“先生方才怎么知道门上有锁?”
阿桃握杯的手忽然停了。
她抬起头,先望神像,随后才看江之渡,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。
“我叫了好久,没人应。我怕大奶奶喝了药,就求神君……我说,照微神君,里间的门从外面锁了,那碗药有问题;若您真的能听见,求您告诉外面的人。”
她将杯子往旁边一放,挣着要跪。沈春娘扶不住,只好跟着蹲下去,护着她磨破的手指。
镜中人垂下眼。
七盏灯在他身后摇晃,他衣上那点暗光没有动。原本虚淡的眉目像被什么托住,渐渐清楚了几分。
江之渡望着镜子,背上忽然又起了一层凉意。
“一个丫头求过神,先生就恰好听见。”卢二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先生说门锁了,承礼叔就恰好找到人。这些巧事凑到一处,倒像早排过。”
他已顾不上那副温和面孔,向三位族老提高声音:“叔公,药还没有验,别由着他们往卢家人头上泼脏水。江先生是不是先见过长房的人,也该问一问!”
江之渡放下折歪的送神符,转过身。
“二爷请我来,是请神照见卢宅的不净。如今药没喝,锁也在这里,阿桃总不至于是我当着诸位的面,隔空放进药房的。”
“我花银子请的是你!”
“十二两银买得到一场法事,买不到神君照谁。”江之渡脸上还留着东家面前的客气,“二爷要是只肯听自己爱听的,何必费这笔钱?”
卢二郎朝他跨了一步,乌木拐杖已横到两人中间。
卢老太公的手还在抖,目光落在那碗药上。
“先封碗,药房也守住。谁都不许碰。”
江之渡这才从供案上夹起原契。
“照结法还有一样东西没照完,劳诸位再等片刻。”
契纸移到解结灯前,“三百贯”三字透出的光比周围暗。江之渡换了一个角度,字下几道被刮薄的细痕便显了出来。
卢承礼俯近去看,卢二郎突然伸手。
竹夹向后一收,契纸已回到浅盘里。
“二爷别急。纸年久,碰坏了,回头账更说不清。”江之渡把浅盘送到卢老太公面前,“既有疑处,诸位不妨拿原账对一对。”
“原账在西账房。”沈春娘开了口。
她扶阿桃坐好,才转身朝族老行礼。
“我丈夫生前留了一处夹墙,原账和铺契都在里头。下葬第二日,账房便落了锁,我进不去,也不敢说藏在哪里。今日请三位族叔同我去看。”
胡管事的手按在钥匙上,迟迟没松。卢承礼走到面前,他才将那串铜铁解下来。
账房的门窗当众验过,卢承礼开了锁。沈春娘绕到高柜后,抽出墙缝里一根旧木舌,夹板应声弹开。
油布包上积着陈灰,封口旧蜡压着亡者的私印。拆开铺契与厚账,翻到去年秋后,二房支取的几笔数目便与三百贯债契对不上了。
沈春娘看着熟悉的笔迹,手按在账角上,许久没有翻页。
白须族叔将契纸接过去,朝灯照了又照,脸色越来越沉。末了,他长长叹了一声。
“春娘,先把东西收好。铺子的事,三位族叔自然给你作主。二郎这里,等天亮叫人来——”
“我想报官。”
老人抬眼看她。
沈春娘把账本合上,手指还压着纸边。
“药碗和药房里的东西,请族叔一并封好。济生堂范掌柜那里另有一份流水副簿,能请他来对。”
“闹到衙门,阖族的脸面都不好看。你们往后还要在这里过日子。”
阿桃坐在门边,听到这里,把磨破的手藏进了膝间。
沈春娘走过去,将那只手轻轻拉出来。
“族叔,今夜没有喝药的是我,被锁在里面的却是她。明日我拿回铺子,总不能叫她也当这场罪没受过。”
她说话时没有抬高声音,白须老人张了几次嘴,终于将契纸放下。
沈春娘这才又行一礼:“请族叔帮我叫差役来。”
后半夜,卢宅的灯一盏也没灭。
范掌柜被人从被窝里请出来,外袍扣错了一颗,副簿却裹在油纸里,一点雨也没淋着。县衙的书吏赶到时天已发白,将药碗、断锁与账契一一收记。江之渡留下落脚客栈,收好法器,没人再叫他替卢家送什么邪祟。
扣上箱子以前,江之渡将那张送神符摊开。符纸被捏得太久,沿折线裂开了一道小口。
他看了片刻,将符也收好,这才走出卢家。
秋雨停了,槐州城还未醒透。卖菜老汉挑担经过,扁担两头滴着水,偏头打量了他一眼,便沿长街走远。
江之渡向前走了十余步,在一摊积水前停住。
水里有灰白的天、半截飞檐,还有一个墨衣长发的人。卖菜老汉的倒影刚从那人身上穿过去,现实中对应的位置空空荡荡。
江之渡绕开水洼,又在屋檐下看见一面铜制招牌。
那双眼睛从昏暗的铜面上望过来。
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若是同行,能隔两重院墙传声,还能从铜镜换到积水、再换到招牌,何苦来抢他一场法事?直接去宫门外显圣,岂不省事。
香料有问题?不至于只有他一人发疯。若是鬼,天都快亮了,也没见它怕。
江之渡拐进窄巷,借一扇漆门挡住街上的视线,将法箱放到檐下。
“神君,法事做完了。”他对着门上的雨光客气道,“卢家香火还热,供桌也宽敞。您不回去看看?”
那人浮在雨光里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昨夜收了卢二郎的钱。若我没有出声,你准备怎么收场?”
江之渡只好把才放下的法箱又提起来。
“我原本会把邪祟送到那张债契上。纸有刮过的痕,族老们看见了,总得开账房。”
“你早知道他想夺铺子?”
“请我时把话说得那样周全,我还猜不出,岂不是白混这些年。”
“那碗药呢?”
江之渡走到巷口,又退回来,等一辆送炭的早车过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脸沉了一点,“若知道他要杀人,阿桃就不会进药房。”
神影安静了片刻。
“沈春娘也来找过你?”
江之渡抬了抬眉:“神君不妨猜猜,她出了多少银子,放在哪儿,又是什么时候来找我的?”
“这些我都不知道。你没有说出口,我便无从知道。”那人看着他,“你是在试我?”
江之渡被当面点破,倒也不窘,只将法箱换了只手。
“您才救了人,转头就跟着我。问两句,不过分吧。”
那人没有追问。
巷外有人推窗泼水,水沿砖缝淌进来。漆门上的影子一晃,无声接到了江之渡脚边。
江之渡的靴底刚要落下,看见水里那道人影,又收回来,往干砖上挪了挪。
“五两。”他终于道,“她求我把原账弄到族老面前。我没答应帮二郎夺铺子,答应她的事,也做了。”
“卢二郎给了十二两。”
“神君觉得收贵了?”
“你收他的钱,却先替出五两的人留好了路。他当然要恼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江之渡反倒笑了。
“所以更得收足。等他缓过劲来,想再请我,可就难了。”
晨雾渐散,檐角落下一滴积水,正砸在神影的肩上。水纹散开,那张脸却没有动。
江之渡收住笑,终于问了最想问的一句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神,鬼,还是哪个庙里跑出来的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我能记得的,是有人在很暗的地方叫照微神君。阿桃昨夜那一声最清楚,我就醒了。”
“醒来便看见我?”
那人点头。
“那怎么不去跟着阿桃?”
“你走出卢家正门以后,祠堂就暗了。离你越远,别人的声音越模糊。”他略作停顿,“只有你一直清楚。”
江之渡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。
那人仍在水光里,没跟着逼近。
巷外晨钟响了。钟声越过湿润的屋瓦,一层层荡远,那道声音却始终停在江之渡耳边。
“你说人的声音有远近,求神的声音却没有?”江之渡问。
“我听得清谁在叫我,却不知道他在哪里。阿桃能找到,是因为她自己说了药房和门锁。”
这就不是听力好能说通的了。
江之渡把法箱搁到一处干砖上,揉了揉被勒痛的手指。
“所以,你还得跟着我。”
“至少现在如此。等我能离开,我会告诉你。”
江之渡抬眼。那人神色平和,像在与他商量一件寻常事。镜中受神像俯拜的人,这会儿竟肯同他解释去留,他一时还不大习惯。
“神君,”他叹气,“我昨夜请的是祠堂那尊木像,可没请一位一路跟到客栈来的。”
“我不是昨夜才听见这个名字。”
江之渡的手停住。
“在醒来以前,有许多人这样叫过我。听不清他们在求什么,也分不出隔了多久,那些回声大半都通向你。”
巷口早车碾进水洼,碎水溅上江之渡的鞋面。神影没有散,墨色衣纹在摇晃的天光里依旧分明。
江之渡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道:“这算不算强买强卖?”
“我没有买。”
那人从水影里抬起眼。
“你一直用的是我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