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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镜中来客 镜中,木像 ...

  •   照微神像睁眼之后,整座祠堂静得只剩雨声。

      江之渡站在满地伏低的人影里,右手垂在身侧,食指不紧不慢地松开一圈细线。

      十三息。

      他在心里数到第十三息,木像眼底的薄金仍稳稳接着灯光,没有偏,也没有抖。很好。今夜风比预想中更潮,藏在底座里的小铜轴却没受影响;木像开眼的时辰、角度和停留,都与他算得分毫不差。

      做神仙不容易。

      既得显灵,又不能显得太勤快。来得太快像下人,走得太迟像卖艺,非得让一屋子人等到心悬起来,再给他们看见恰到好处的一眼。

      江之渡把细线绕回指节,面上半分未露。他俯身扶起卢老太公,神色比跪着的人还肃然:“神君只开眼,不降身。老太公年高,不必久跪。”

      卢老太公扶住他的手臂。老人掌心发冷,站稳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神像,声音压得很低:“先生方才说,神意未明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江之渡略一颔首,走回供案,将香炉向正中移了半寸,“邪从何来、该送该镇,都要等香走完。现在贸然开口,既坏法事,也是对神君不敬。”

      卢二郎已经站起身,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。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,拍去袍角并不存在的灰:“先生说得周全。那便请神君继续照。”

      嘴上客气,他看向沈春娘时,眼底却沉了一层,右手在身侧缓缓攥起,又松开。

      沈春娘仍坐在原处。她没有跟着众人跪,只在神像开眼时扶了一下椅背;此刻脸上惊色未退,唇色发白,目光却越过供案,落在江之渡垂下的右手上。

     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江之渡也没有看她。他将原契、旧衣和私章分列三处,换了一炷新香,又用桃木尺量过烟影的位置。动作一板一眼,仿佛今夜真有一位神灵隔着香火俯视卢家,他不过替对方料理人间繁琐的礼数。

      卢承礼重新坐回末席,膝上的账册没有再打开。他四十上下,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,颌下短须发硬,目光在神像底座、供案桌脚和江之渡的右手之间来回游移。惊骇之外,还有一股不肯轻信的执拗。

      “江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神君既已照见邪气,为何不开口?”

      江之渡用竹夹拨正香脚,抬眼笑道:“四爷若是头一回登门,满屋子人都等您开口,您不得先看明白出了什么事?请神还没请完呢,您容我把后半场做下去。”

      门外几个年轻下人没敢笑,绷紧的肩膀却松了些。卢承礼被这句堵得一顿,眉间疑色未散,嘴角倒不由动了一下。

      卢老太公看了江之渡一眼,没有斥他轻佻,只重新握紧拐杖:“那就等。”

      又一截香灰落入炉中。

      东侧小门忽然开了。

     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端着黑漆托盘进来。她个子不高,肩背宽厚,灰白头发用头油抿得紧紧的;走路时手腕很稳,跨进祠堂看见神像那双金眼,脚下却明显乱了一步,托盘里的瓷勺磕着碗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    她脸色发白,匆匆把目光压下去:“二爷,大奶奶的安神汤熬好了。”

      卢二郎侧过身,看见来人不是阿桃,眼神只停了极短的一瞬。他温声道:“大嫂今日受惊,别叫药凉了。送过去吧。”

      婆子应了一声,沿坛外绕向西南。托盘里是一只旧青瓷碗,碗沿缺着米粒大的一角,确是沈春娘平日惯用的。热气贴着碗口往上升,祠堂里香火浓重,仍压不住一缕辛辣的药气。

      江之渡拨香灰的手停了停。

      阿桃守的火,回来伺候的却换了人。江之渡将竹夹搁下,目光跟着托盘移到沈春娘面前。

      婆子将托盘放在沈春娘手边的矮几上,脸上堆起笑。她眼尾细纹挤成一团,视线却不敢在神像上停:“大奶奶趁热喝两口吧。您这些日子日日都用这一方,今夜不过迟了小半个时辰,不碍事的。”

      沈春娘看了看熟悉的碗,又看向她:“阿桃呢?”

      “那丫头守了一晚的火,肚子忽然疼得厉害,我便叫她先去歇着了。”婆子回答得很快,说完才抬手抹了抹额角,像刚想起自己该露出一点忧色,“年轻姑娘不经事,许是晚饭吃坏了。”

      沈春娘的眉心轻轻收紧。她没有再问,右手从膝上抬起,伸向药碗。

      “那碗药不能喝。”

      一道声音忽然落入江之渡耳中。

      很年轻,也很清晰。不是从神像后传来,不是从门外,更不像祠堂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。它没有远近,仿佛有人将这句话直接放进了他的耳中。

      江之渡的指尖骤然压住香夹。

      冰凉从后颈一直窜到背脊。他下意识扫过铜镜、供案、南门与两侧帷幔,动作快得像被灯火刺了一下眼。没有人开口。卢二郎在看沈春娘,婆子端着空托盘,三位族老神情各异;连廊下最小的丫头都紧紧抿着嘴。

      沈春娘的手指已经碰到碗沿。

      “且慢。”

      江之渡的声音先一步落到矮几前。

      沈春娘抬眼看他。她的手立刻停在瓷碗上方,指尖微微发白。

      江之渡松开香夹,拇指沿夹柄一抹,将发冷的手藏进这个动作里。随即取过桃木尺,绕过红线,走到矮几前。

      卢二郎侧身拦了半步:“先生,药一直在坛外,没犯您的忌讳吧?”

      “没犯。”江之渡向他笑了笑,“不过二爷今夜请神,原就想知道大奶奶为何不安。这汤日日入口,既然恰好送来了,不妨一并照照。耽误不了一炷香,劳二爷再候片刻。”

      婆子的手指缩在托盘边上,眼睛飞快地看向卢二郎。

      卢二郎唇边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舒展开来:“药一凉就不好入口了。先让大嫂到偏厅服药,回来再继续法事,总不算坏了坛上的规矩。”

      他说着向婆子使了个眼色。婆子立刻上前,一手端药,一手便要去扶沈春娘。沈春娘肩膀微微一绷,尚未起身,江之渡手中的桃木尺已经轻轻点在她椅前的红线上。

      “可以。”江之渡答应了,尺端却已点住红线,“只是人一离席,方才那道烟就不能作数。邪祟究竟依着她,还是恰好从她身边经过,都得重照。二爷若不介意后半夜再来一场,我便撤线。”

      东席上的人都听明白了。卢老太公抬起松垂的眼皮,目光在药碗与卢二郎之间走了一遭,拐杖向地上一顿:“人不走。药照过再喝。”

      婆子端碗的手僵在半空。卢二郎盯着江之渡看了片刻,右手在袖中慢慢攥紧,到底抬了抬下颌,示意婆子把碗放回去。

      “既要照物,原先守火的人也得在场。”江之渡顺势把桃木尺横放在碗前,尺身一端压住矮几边沿,像替这碗药添了一道暂时不能越过的界。他转向那婆子时,笑意淡了,“方才说是阿桃?”

      婆子喉咙发紧,勉强答道:“是……是她守到一半,我接的手。”

      “既然换过手,更该把她请来问一句。”江之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不疾不徐,“药没有问题,不过多走几步路;要是有人连谁守的火都说不清——神君今日既肯开眼,未必不肯再看她一眼。”

      婆子脸上的血色倏地褪了。

      门外随之静了,几道视线齐齐落到婆子身上。她肩膀一紧,托盘险些又撞上桌角。

      卢二郎的眼神冷下来:“先生何必吓唬一个下人?”

      江之渡叹了口气:“二爷花银子请我来,总得许我把法事做好。问一问谁熬的药,回头即便出了差错,也说得清。若真糊里糊涂,二爷往后能另请高明,我这块招牌可就没了。”

      廊下有人忍不住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连卢承礼紧绷的嘴角也略微松开,随即合起账册站了起来。

      “我去叫人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劳四爷再带两个值夜的人同去。”江之渡转向他时,神色重新郑重起来,“先把人平安带过来,药房里的东西暂且别动。”

      卢承礼点头,正要往东侧小门走,那道无处可寻的声音又响了。

      “她在药房里。”

      江之渡呼吸一滞。

      “门从外面锁着。她一直在叫照微神君。”那声音停了停,像在分辨自己听见的东西,“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”

      江之渡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
      这一回他没有再找声源。东药房隔着两重院墙,阿桃就算放声呼救,祠堂也听不真切,更别说她叫的是谁。

      卢承礼已经跨到门边。

      “四爷。”江之渡叫住他。

      卢承礼回头,见江之渡脸上没了方才的笑,神情竟比开坛时还认真,不由停住脚:“怎么?”

      “药房若落了锁,砸开。”江之渡按在尺上的手指收紧,“先把人带出来,别耽搁。”

      卢承礼的眼神陡然锐利:“先生怎么知道门锁了?”

      祠堂里数十道目光同时转向江之渡。

      江之渡抬眼,望向供案上的金色神目。背后衣料已经贴在身上,凉得他喉间发紧。

      “神君说的。”

      门外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    卢承礼盯了他片刻,又看向供案上的照微神像,脸上的怀疑与惊疑相互拉扯。最终,他抿紧唇,点了两个值夜仆役,快步穿过东侧小门。

      脚步声沿回廊迅速远去。

      卢二郎站在原处,脸色已经很难看。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攥紧,手背上隐隐浮出青筋。那婆子退到墙边,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再不敢催沈春娘服药。

      江之渡把桃木尺留在碗前,自己转身走向供案。他走到法箱旁,从侧格抽出最后一张送神符,扣在左手,预备一有不对便立刻收坛。

      回到案前,他抹过额角,手背上湿漉漉的。

      藏在供案下的细线还扣在原来的铜环里,鞋尖一碰,回力分毫不差;香炉底的暗槽没有被动过,余下的香末也是他亲手调的;木像背板严丝合缝,铜轴刚刚完成一次开合,再不会自己多转半寸。

      今夜替他装神弄鬼的,只有木头、铜片、灯芯和人心。

      没有一样东西会听见两重院墙外的求救。

      江之渡俯身扶正铜铃,目光顺势落到镜面上。

      镜中还是卢氏祠堂。南门洞开,门外秋雨斜落;七盏引路灯沿砖缝排开;沈春娘已经把手收回膝上,药碗前横着桃木尺。众人的视线都被东侧小门和卢二郎牵着,没有谁在看镜子。

      可镜里的香烟没有向东散。

      它笔直升起,在半空中悬成一道极细的白线。

      江之渡的目光顿住。

      镜中南门外的雨也变了。现实里的雨自檐角落向青砖,镜中的细雨却从地面无声升起,一线一线没入黑沉沉的夜空。倒流的雨幕之间,第一盏引路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穿着墨黑深衣,衣上没有绣纹,也不见束带,长发只松松拢在身后。祠堂里的灯照亮了每一张活人的脸,偏偏照不到他身上;他的眉目却清晰得不可思议,像暗夜里自有一层静光,将高挺的鼻梁、温润的唇形和清俊至极的轮廓一寸寸托出来。

      那人很年轻,目光掠过灯火,向东侧小门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江之渡身上。

      江之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      扶着供案的手指骤然收紧,粗糙木纹压进指腹。他没有立刻移开眼,脸上惯有的从容空了一瞬。

      镜中人安静地望着他,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不动。

      雨声重新落回耳中。江之渡用力按住供案,借着掌下那点实在的木纹,缓过一口气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他没有出声,只用口形问。

      镜中人像是看懂了,却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侧过脸,望向东边药房所在的方向,眉心蹙起。

      “她不叫了。”

      这四个字再次直接落进江之渡耳中。

      江之渡按在供案上的手骤然用力。他转身便要催人,余光却看见镜里那尊照微神像动了。

      现实中,木像仍端坐在灯火之间,金色双眼平视前方,底座、铜轴与细线都纹丝未动。

      镜中,木像却缓缓低下了头。

      它越过满屋伏拜过它的人,向那个立在倒流秋雨里的镜中人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      江之渡左手仍扣着那张尚未用过的送神符。

      拇指压下去,折线偏了一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镜中来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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