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神像开眼 至于照微这 ...

  •   这世上曾经有神。

      旧籍说,神明会回应祈愿,照拂信众,旱时降雨,疫时止病。只是那已经是久远得近乎传说的旧事。到了景和年间,庙宇仍在,香火未绝,真正的神迹却已久到只活在旧纸和人口相传里。

      大雍景和十七年,槐州城南。

      卢家的祠堂很多年没有在夜里开过正门。

      这一晚,两扇黑漆大门洞开,秋雨从檐角落进天井,青砖上的水光一路铺到门槛。门内坐着三位族老,门外挤着半院下人。风吹过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,满屋金红的火苗一齐颤了颤,竟没有一个人敢高声说话。

      他们在等江之渡。

      戌时刚过,门外终于传来伞骨收拢的轻响。

      一个年轻男人提着旧漆法箱走上台阶。他穿烟白窄袖,衣料并不名贵,被雨气一浸,颜色越发清润;腰间束一条乌黑革带,愈发显出肩背舒展、身形修长。乌发以墨色发带高束,发尾被雨气濡得微潮,垂在肩后。他在门外先停了一停,将伞尖的水沥净,才跨过门槛。

      廊灯映亮一张十分漂亮的脸。长眉入鬓,鼻梁秀挺,一双眼睛映着细碎灯火,望过来时,眼尾便像含了笑。

      捧香匣的小丫头多看了一眼,险些被门槛绊住。旁边的婆子拧了她一把,她才慌忙低头。

      江之渡看见了,只当没看见。

      西席上的卢二郎迎到近前。他三十六七岁,面皮白净,短须齐整,一身绛褐锦袍熨得平平展展。来人比他预想的年轻,他先看了看那张脸,又低头看法箱,拱手时才露出笑。

      “先生来得正是时候。”卢二郎拱手时,唇边的笑加深了些,“三位族叔已经等候多时。”

      “是我来迟了半刻。”江之渡侧身避过半礼,“雨天难行,劳二爷和诸位长辈久候。东西若都齐了,我净过坛就请神,耽误不了吉时。”

      卢二郎听见“耽误不了”,脸上松了一些,抬手将人往里让:“先生请。”

      江之渡提箱入内,先看灯位,再看正门与通向内院的东侧小门。守门的管事立刻让了让,他朝对方点头,走向西南角。

      那里独自坐着沈春娘。

      她丈夫亡故还不到一个月,身上仍穿着素白丧服,乌发只用一根木簪绾起。连日操劳使她脸色苍白,眼下浮着淡淡青痕,背脊却始终挺直。卢家传她夜夜惊悸、已经不能理事,她此刻坐在三位族老、卢二郎和满院仆役的目光里,倒不像疯妇,更像一件等待众人验明归属的遗物。

      江之渡从她面前走过时,她垂着眼,连睫毛都没动一下。

      供案上新立着一尊尺来高的木像,雕的是个宽袍青年,闭目端坐,眉宇温和。像后立着蒙了黑布的旧铜镜,两旁灯架、香炉、铜铃与净水盏,都照江之渡事先送来的法帖摆好了。

      照微神君——这便是木像如今的名号。

      新的是卢家眼前这一尊。三日前,它还只是城南木匠铺里一截无人问津的榆木;两日前有了眉眼,今晨才描完最后一道衣纹,入夜便能高坐卢氏祠堂,受一屋子活人屏息等候。神仙若也讲究仕途,它走得比许多苦熬半生的官吏都顺。

      至于照微这个名字,倒已经跟着江之渡走过好些地方了。

      “今夜请神,是为先兄安灵,也为卢宅驱邪镇煞。”卢二郎跟到供案前,说话时略略侧身,确保东席的三位族老都能听清,“自先兄去后,家中怪事不断,大嫂也一日比一日恍惚。若再拖下去,怕是人宅都不得安生。”

      沈春娘仍没有抬头。

      上首的卢老太公年过六旬,银发梳得一丝不乱,眼皮虽松垂,底下的目光却不昏。他双手压着乌木拐杖,慢慢开口:“今夜只看邪祟从何而来。至于长房的铺子和账房归谁管,等法事完了、凭据齐了,再议。”

      卢二郎的右手本在抚袖口,闻言停了一瞬,很快又笑起来:“叔公说得是。”

      江之渡俯身打开法箱。卢二郎往这边看,他就取出铜铃,客气地请二爷挪开半步。

      箱子分作三层,各样法器旧而洁净。最里侧卧着一个六寸来长的青布包,边角已经磨白;江之渡开箱时只把它向内推了半寸,并未取用。

      他卷起一点袖口洗手,露出的手指修长,虎口和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;拇指内侧还留着洗不净的朱砂,食指根部有一道被细线勒出的浅痕。

      江之渡用柳枝蘸过净水,依次洒向祠堂四角。方才还肯带笑赔话的人,站到坛前便安静下来。他量灯距、压界符、绕红线,抬手和俯身都有自己的次序,不急不缓,连最挑剔的卢老太公也渐渐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手上。

      四张朱砂符镇住方位,七盏引路灯从亡者新牌前排向正门。红线自供案两侧绕出,在沈春娘身前转过,将她隔在坛界之外。

      “大奶奶身边的丫头呢?”江之渡核过人数,捏着线结随口问道。

      站在卢二郎身后的瘦长管事立刻欠身。他颧骨高,眼皮浮肿,腰间一串钥匙把衣带坠得微斜:“阿桃在东药房看火。大奶奶每晚都要服安神汤,等汤熬好、先生撤了界,她便回来伺候。”

      江之渡将最后一个线结收紧,抬眼时仍神色如常:“撤界前不要让药气越线。今夜火门相冲,入口的东西若进了坛,也容易带煞。”

      管事愣了一下,忙赔笑道:“自然,都听先生的。”

      管事答完往东侧小门看了一眼。江之渡收好线头,朝门边两个值夜仆役道:“今夜还得劳你们,坛前缺了谁,先替我叫一声,别放人悄悄进出。”

      两人应下,他才请卢二郎将亡者的旧袍、私章与债契依次送到案前。

      “原契呢?”江之渡看过托盘,温声问。

      卢二郎眉心轻轻一动:“抄本与原契一字不差。原纸年久,怕受香火。”

      “二爷放心,不入火。”江之渡仍带着一点和气,指尖却没有碰那份抄本,“寻常驱邪,旧衣旧物便够;卢宅请的是照结法,身后债若真牵住亡人,只拿一张后来誊的纸,神君照不见原主的手印。若二爷只想净宅,这一项也可以撤去。”

      他伸手要撤去解结灯,东席的白须族叔先皱起眉:“既说长房被旧债牵着,怎么能撤?”

      卢二郎看了老人一眼,抚袖口的手指收进掌心,转头吩咐管事:“去取。”

      不多时,管事抱回一只窄长木匣,额上添了一层薄汗。卢二郎当着族老的面开锁,取出一张颜色发黄的契纸。正中“三百贯”三字墨色深重,纸尾压着亡者私印。

      “先兄生前从族中借资周转,这笔债一直未清。”卢二郎展开契纸,目光越过纸沿落在卢老太公脸上,“若今夜邪祟果真因此而生,大嫂又实在不能理事,长房药铺总得有人照管。侄儿没有旁的意思,只求三位族叔作证,先由二房代管,免得再出纰漏。”

      “先做法事。”卢老太公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,脸上看不出偏向,“神前少说买卖。”

      卢二郎笑意薄了一层,低头称是。

      江之渡用竹夹接过原契。契纸从沈春娘面前过去,她手指攥住衣料,丧服上立刻多了几道褶。

      他没看她的脸,只把浅盘推到解结灯下。

      “可以开坛了。”

      第一炷香点燃,祠堂里最后一点低语也熄了。

      江之渡照着亡帖念过死者名讳、生卒与宅址,随后展平告文。雨声落在天井里,他的声音穿过雨幕,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
      “今有卢宅亡者,身后有结,门内有惧。请神君照其来路,使亡者得行,生者得安;邪祟有依,便显其形,邪念有藏,便止于门。”

      告文在灯上燃起。江之渡将它送入铜盆,等最后一角纸灰塌下,才抬腕振铃。

      三声铃响,清亮得像水滴落进深井。

      第三声散尽以后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      空白被雨声一点点拉长。廊下有人不安地换了只脚,鞋底擦过青砖,白须族叔立刻回头瞪去,自己按在膝上的手却攥住了袍角。

      江之渡垂着眼,没有催神。

      他给香炉添了一撮香末,依次托起旧衣、私章与原契,让三样东西缓缓经过烟气。原契刚移到解结灯前,通向正门的最后一盏灯忽然矮了下去。

      灯焰没有熄,只一点点缩成豆大,像门外真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,迎面拦住了亡者的去路。

      满院的呼吸都轻了。

      江之渡看着那截灯芯,眼尾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。他将原契放回浅盘,桃木尺在案沿上轻轻一敲。

      一直静着的铜铃自行响了一声。

      叮。

      卢二郎猛地抬眼,却没先看铃,而是先看三位族老。管事的脸白了一层,下意识又望向东侧小门。白须族叔盯着亡牌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像在念什么护身的旧经。只有末席那个方脸短须的卢承礼向前倾了倾身,眯眼去找铃下的线,神色惊疑,却还不肯信。

      江之渡侧过身,一把揭去镜上黑布。

      旧镜映出他的正面,也映出身后七盏引路灯、敞开的正门和满屋神情各异的人。两侧灯火被镜面一收,木像的影子忽然拉长,越过供案,一直落到沈春娘脚边。

      江之渡捻起一撮香末,撒入炉中。

      香烟骤浓,起初笔直,片刻后像在空中闻见了什么,缓缓朝沈春娘的方向游去。

      廊下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。

      沈春娘坐在烟影尽头,脸色比丧服还白,目光却没有乱。她抬头看向神像,喉间轻轻动了一下:“先生,神君照见的……是我身上的邪祟么?”

      话问得平静,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慢慢蜷起。

      卢二郎眼底掠过一丝亮色,向前半步,正要开口。

      江之渡抬手示意他稍候,身子侧过来,挡在他与沈春娘之间。

      “二爷稍候,请神词还剩半段。这会儿说话,可就要从头念了。”

      卢二郎瞥向东席。卢老太公正仰头等着神像,握拐杖的手一抬,示意他退回原处。

      江之渡转向神像,双手结印,低声念完最后一段请神词。铜盆里的纸灰无风而起,细细一旋;七盏灯同时向内偏去,像有人从祠堂中央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下一瞬,供案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。

      咔。

      那尊闭目端坐的照微神像,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漆黑的眼睑向上抬起,露出一双金色眼瞳。灯火一照,薄金在眼底流动,仿佛它方才一直坐在高处沉睡,此刻终于被满屋人的香火惊醒。

      白须族叔手里的茶盏“当啷”落地。他膝盖一软,先跪了下去,额头几乎碰到砖面。门外下人跟着伏倒一片,衣料窸窣相连,像风压过深秋的草。

      卢承礼还在盯着神像,脸上的怀疑没有全退,右手却已经不自觉扶住椅沿。他看不见细线,也找不到机关,额角慢慢沁出冷汗。

      卢二郎没有跪。他先看族老,又看院里众人,脸上闪过压不住的喜色;等卢老太公撑着拐杖起身,他才像忽然想起敬畏,仓促撩袍伏地。

      卢老太公最后一个离座。老人仰头看了神像许久,眼底第一次显出真切的惊疑,随后松开拐杖,颤巍巍跪了下去。

      乌木拐杖倒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满祠堂再没有第二个站着的人。

      只有江之渡仍立在供案前。

      金色神眼越过众人,正正看着它的造神者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神像开眼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