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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雨夜泡面 雨是傍晚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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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傍晚开始下的。
林觉从地铁站走回来,伞被风掀翻了两次,裤腿湿到膝盖。爬到六楼时,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,灭了,怎么跺脚都不亮。他摸黑掏出钥匙开门,客厅里也暗着,只有顾深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
“顾深?”
“在。”声音从房间传出来,闷闷的,“停电了,整栋楼都停了。我下去问过物业,说是在修线路,得两三个小时。”
林觉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,往客厅扫了一圈。茶几上已经摆了两根蜡烛,点着的,火苗小小的,照着茶几上一片晃动的黄光。旁边放着两包泡面,和一只装着凉白开的水壶。
“你准备的?”
“嗯,怕你回来不方便,先点上了。”顾深推开门走出来,手里也拿着手机,屏幕光打在脸上,显得下巴更尖了,“你裤子都湿了,先去换衣服吧。泡面我一会儿泡。”
林觉去房间换了条干裤子,把湿裤子挂在窗台边上。出来时顾深已经在厨房用暖壶里的热水泡面了,烛光从客厅照过去,只照着厨房门口一小块地方,顾深站在光照不到的暗处,弯着腰把调料包往面里挤。
“你吃辣吗?”他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吃。”
“我也吃。”顾深把两碗面都挤了辣酱,拿了个盘子扣在上面闷着,“等三分钟。”
两个人端着面坐到茶几旁边。蜡烛两根,一根在茶几左边,一根在右边,中间隔着两碗面,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。窗外雨声很大,打在空调外机和防盗窗上,叮叮咣咣的。屋里却很安静,只有吃面的吸溜声。
林觉吃了几口,发现顾深今晚吃得慢,筷子挑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,盯着蜡烛看。
“想什么呢?”林觉问。
“没,就是想起以前也这么吃过泡面。”顾深把面条送进嘴里,咽了才接着说,“刚毕业那会儿,租过一个顶楼的隔断间。夏天没空调,冬天暖气片不热。有一回也是停电,晚上点蜡烛吃泡面,结果蜡烛倒了,蜡油滴到面里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有蜡油那块挑出来,剩下的吃了。”顾深说得很认真,好像这故事有什么重要结论,“饿的时候什么都能吃。”
林觉笑了一声。顾深听见他笑,自己也笑了笑,这回笑得不假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你以前住那个隔断间,画画吗?”
“画。那会儿刚接活,什么单都接,十块钱一个的头像也画。白天上班,晚上画到两三点。”顾深把面碗端起来喝了口汤,“其实那时候挺来劲的。画一晚上不困,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画出点名堂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顾深把碗放下,沉默了几秒。烛光在他眼睛里晃,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现在画不出来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,“手在数位板上蹭来蹭去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以前脑子里是有东西的,有画面,有想画的人。现在空得跟这客厅一样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黑黢黢的空间,手指在烛光里划了一下。
“你后来怎么变成这样?”林觉问完就觉得太直接了,补了一句,“不想说可以不说。”
“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顾深把筷子横在碗上,双手揣进兜里,靠着沙发,“就是一步步走岔了。毕业那会儿觉得什么都有可能,后来发现没人要,甲方改稿改到第七版用回第一版,房租涨了接活的价格没涨。再后来就……开始喝酒。喝了酒画得烂,画得烂就更喝。到后面不喝酒就动不了笔,动了笔就是垃圾。”
林觉没接话。顾深自己往下说:“你搬过来之后好了一点。你贴那个公约,我照做。每天早上起来把地扫了,灶台擦了,垃圾扔了。做完这些事之后,觉得好像自己没那么烂。”
他偏过头看着林觉,蜡烛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陷在阴影里,显得瘦削,也显得比平时年轻。不像二十六,像二十二三,刚毕业那会儿的样子。
“你其实挺好的。”林觉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其实挺好的。”林觉放下筷子,认真看着他,“能画画,能打扫,做饭也不难吃。你老说自己烂,我没看出来有多烂。”
顾深看着林觉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拿筷子戳碗里最后那点面。
“你说话太客气了。”
“我没客气。”
“那你就是太容易把人往好了想。”顾深抬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柔,好像想伸手碰什么东西又缩回去了,“行了,面吃完了,碗我洗。”
“停电呢,怎么洗。”
“拿水冲一下明天再正经洗。”
两个人借着手机的光把碗冲了。顾深拿湿布把茶几抹了一遍,连蜡烛滴下来的蜡油印子都抠干净了。做完这些,他往沙发上一坐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“等来电吧。你有事吗?没事聊会儿。”
林觉坐过去了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窗外雨声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。楼里有人在楼道喊“什么时候来电”,远处有小孩在哭。顾深把蜡烛移近了一点,又翻出半包瓜子,两个人嗑着瓜子闲聊。聊林觉以前在公司做过的奇葩项目,聊顾深接过最离谱的甲方要求,聊六楼爬楼梯有多累。
林觉发现顾深其实挺能聊的,前提是他愿意开口。他讲事情很有画面感,说有个甲方让他画一只猫,改了八版,最后选了第一版,还问他能不能把猫画得更“那个”一点。林觉问他“那个”是哪个,顾深说“我也不知道啊,我问甲方,甲方说‘就是那个,你懂的’”。
林觉笑得瓜子壳呛进嗓子。顾深递水给他,说“慢点,我又不跟你抢”。
十点多的时候灯亮了,啪的一声,客厅白晃晃的。两个人同时眯起眼睛,缓了好几秒才适应。
“来了。”顾深站起来,把蜡烛吹灭,顺手把瓜子壳收拾进垃圾桶,“我去洗澡。你先用卫生间吗?”
“你先吧。”
顾深拿了换洗衣服进去,关上门。林觉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,看着灯亮之后的客厅,茶几上干干净净的,瓜子壳收拾了,蜡油印子也抠掉了,连遥控器都重新摆正了。两包泡面的外包装袋被顾深折成了小方块,压在垃圾桶底。
这人确实在好好过。林觉想。那些喝酒的事、画不出来的事,可能真的是以前。以前过得比较乱,现在想试着正常一点。这不是顾深自己说的吗。
卫生间的门开了。顾深洗完出来,头发湿着,T恤肩头洇了一片深色。他冲林觉点了下头:“你去吧,我把地漏头发拈了。”
林觉洗完澡出来,顾深已经回房间了,门关着。客厅收拾干净了,灯关了一半,只剩靠阳台那边留着盏小灯,大概是给林觉留的。
林觉经过顾深房间门口时,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动静,拉链声,然后是塑料瓶碰在一起的响动。声音很小,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床底下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顾深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:“没事,找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林觉没多问,回了自己房间。
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擦头发,听着隔壁安静下来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顾深在客厅自言自语的事,今晚倒是没听见。他把毛巾挂起来,关灯躺下。窗外雨已经停了,楼下有积水被车轮碾过的声音。
林觉闭上眼睛之前想,今天这顿泡面吃得挺舒服的。顾深讲以前画画的事时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骗不了人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很快睡着了。
墙的另一边,顾深把今晚翻出来的三个空酒瓶和一瓶药塞进床底最深处,用一只旧鞋盒挡在前面。他蹲在地上,盯着那个鞋盒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鞋盒往里面又推了一点。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他坐到床边,双手夹在膝盖中间,低着头。
“说得太多了。”他小声说。沉默了一会儿,“他问我以前的事,我就什么都往外倒。下次少说点。”
他把灯关了。黑暗中又补了一句:“别让他知道。”
声音很轻,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