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公约 林觉在搬进 ...

  •   林觉在搬进来第三天晚上把公约贴上了墙。

      A4纸,宋体小四,行距一点五,一共七条。打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边框,后来觉得太像公司制度,就留了白。内容没什么特别:公共区域轮流打扫,厨房用完当天收拾,卫生间洗完澡刮地漏头发,垃圾隔夜要扔,晚上十一点后戴耳机,私人物品不占用公共空间,重要事项提前说一声。

      他贴的时候顾深正好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挂面和鸡蛋。看见林觉站在冰箱前面贴纸,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完之后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觉回头。

      “没有,挺好的。”顾深把购物袋放到灶台上,开始往冰箱里塞东西,“第三条那个地漏头发,之前我都没注意过。以后注意。”

      “我有点强迫症。”林觉把胶带按紧,退后一步看了看贴得正不正,“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理可以改。”

      “不用改,挺合理的。”顾深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冰箱蛋架上,码得整整齐齐,小头朝下大头朝上,“第七条我可能得注意一下,有时候接活赶稿会熬夜,键盘声可能有点响。”

      “戴耳机就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林觉回房间之后,听见顾深在厨房里收拾塑料袋,窸窸窣窣的,然后水龙头开了,洗了手,又擦了灶台。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顾深正蹲在地上把购物袋折成方块,叠在一起放进橱柜下层。连塑料袋都叠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林觉起床时,顾深已经出门了。灶台上放着一只洗好的碗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顾深的字迹,写得很工整,横平竖直:“鸡蛋你可以用。晚上我不回来吃,不用等我。——顾深”

      林觉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,随手夹进了自己房间桌上的笔记本里,没特意贴墙上。

      第一周基本相安无事。顾深执行公约执行得比林觉自己还严格。厨房做完饭一定擦灶台,灶台擦完还要用干抹布把水渍收一遍。卫生间洗完澡,地漏上的头发用纸巾拈起来扔垃圾桶,纸巾再折一下丢进干垃圾桶。客厅的遥控器每天晚上归位,靠垫拍松了摆正,连茶几底下那块地毯都要用粘毛器滚一遍。

      林觉周四下班早,回来时顾深正在客厅扫地。地上其实没什么东西,就是几粒灰。顾深拿着扫帚从角落往外扫,动作很轻,扫帚头贴地,不扬灰。扫完了蹲下来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袋,扎紧袋口,放进门外的大垃圾桶里。

      “你太勤快了。”林觉换了拖鞋进客厅,“我都没什么事干了。”

      “你定的规矩,我照做。”顾深把扫帚放回阳台角落,靠墙立好,“而且我白天在家接活,时间比你多。”

      “你今天没接活?”

      “下午交了一单。”顾深洗了手,拿毛巾擦干,“这两天不太想画,歇歇。”

      林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皮垂了一下,嘴角往旁边扯了扯,像在笑自己。那个表情不像是“想歇歇”的轻松,更像是“画不下去”的认输。

      “你接活节奏怎么样?”林觉从冰箱里拿了瓶水,想了想,多拿了一瓶递过去。

      顾深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:“不太稳定。好的时候一个月能画三四张,差的时候一张都交不出来。上个月拖了人家一稿,差点黄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拖?”

      “不想画。”顾深说得很直白,没有找借口的意思,“打开数位板就烦。脑子是空的,下笔全是垃圾。”

      林觉没接话。他以前公司里也有画师抱怨画不出来,后来才知道那叫瓶颈期,熬过去就好。但顾深说“下笔全是垃圾”时的表情不太一样,是真的觉得东西垃圾,不是在抱怨。

      “那你今天还画吗?”

      “不画了。”顾深又喝了一口水,靠在厨房台面上,“今晚做点吃的,你吃不吃?我买了挂面,做两碗炸酱面。”

      “行。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
      顾深从冰箱里拿出肉馅和黄豆酱,又翻出一根黄瓜。他做炸酱的时候很专注,油热了下肉馅,炒到变色倒酱,小火慢慢搅。厨房里弥漫着酱香味。林觉在旁边切黄瓜丝,刀工不行,切得粗细不一。顾深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把切好的黄瓜丝拨到一边,把几根特别粗的挑出来重新切了。

      “你这刀工得练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我平时不做饭。”

      “看得出来。”

      炸酱做好,面也煮好了。两人端着碗坐在茶几旁边吃,电视开着,放的本地新闻,声音调得很小。顾深吃面的时候不出声,很安静。林觉吃了几口,发现碗底卧了个荷包蛋。

      “你放的?”

      “锅里剩的。”

      “锅里本来没剩。”

      顾深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这个笑比之前自然,大概是嘴里有东西不方便摆表情,反而显得真了。

      吃了半碗面,顾深忽然说:“你搬进来之前,中介是不是跟你说我住了不到一个月?”

      “嗯,说了。”

      “我之前住了个地方,合租的,后来搬出来了。”他筷子夹着面条,没往嘴里送,停在半空,“那边室友关系不太好,我也有点问题。那段时间过得比较乱,喝酒喝得凶,屋子也不收拾,邋里邋遢的。后来房东不租了,我就搬这儿来了。”

      “你说‘有点问题’是指什么?”

      顾深把面条送进嘴里,嚼完了才说:“就是不想好好过日子。早上起不来,晚上睡不着,外卖盒子堆一星期不扔。半夜喝酒,喝完了躺地上听歌。”

     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      “所以你现在是想好好过?”林觉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顾深把碗放下,“搬过来就想正经点过。该收拾收拾,该接活接活。你贴那个公约的时候我挺高兴的,觉得有人管着,我可能能好点。”

      “我也没管你。”

      “贴个纸也算。”顾深笑了笑,这回没控制嘴角,是真的咧嘴笑了一下,“有个人跟你立规矩,说明有人在乎你过成什么样。”

      林觉愣了一下。他贴公约纯粹是为了合租的边界感,没想到在顾深这里成了“有人在乎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别把我想那么伟大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顾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煽情的表情,就是陈述事实,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一样平常。正因为太平常,林觉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
      “反正你继续照做就行。”林觉最后说,“公共区域保持住,我也不会多管你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顾深站起来收碗,“我洗碗。”

      “你做饭我洗碗,公平。”

      “你切黄瓜丝了。”

      “切得那么烂,不算干活。”

      两人抢了一下洗碗的活,最后决定一起站水池边上,林觉冲水,顾深抹洗洁精,冲完了顾深拿干布擦,林觉放回碗架。配合得还挺顺。洗完了顾深把水池边缘的水渍也擦了,抹布拧干挂好。林觉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套,忽然觉得这人确实在认真“好好过”。

      但那天晚上林觉在客厅看电视时,注意到一件事。顾深从房间出来倒水,经过沙发时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小,林觉没听清。顾深倒完水回房间,过了几分钟又出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时又嘀咕了一句。

      这回林觉听清了。他说的是“好的”,语气轻快、自然,像在回应谁的话。但客厅里只有林觉,林觉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“顾深。”林觉叫住他。

      “嗯?”顾深站住了,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刚才跟谁说话?”

      “没跟谁啊。”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异常,甚至有点困惑,“我自言自语呢。想事情的时候容易嘟囔,吵到你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就听见你说话,以为你在跟我讲。”

      “哦,习惯了。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老这样,自己跟自己说话。”顾深笑了一下,摆摆手,“我注意点。”

      他回了房间。林觉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。他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却想着顾深刚才那句“好的”——语气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真的在应答什么。自言自语的人他见过,他自己改稿子改烦了也会嘟囔两句“行吧”“就这样”。但那些嘟囔都是带情绪的,不耐烦的、泄气的、自嘲的。顾深那句“好的”什么情绪都没有,干净得像客服回话。

      林觉想了想,觉得可能每个人自言自语的习惯不一样。他自己是带情绪的嘟囔,顾深可能是练习式的应答。前公司有个程序员就喜欢对着屏幕说“收到”“没问题”,跟代码确认似的。

      他把这事放下了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他关了电视,经过顾深房间门口时听了听,里面安静得很。他回了房间,关上门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起来,公共区域和前一天一样干净。顾深比他起得早,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画图了。听见林觉出来,抬头说了句“早”,然后继续低头画。

      林觉去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,多煎了一个,放在盘子里端过去,搁在茶几上。

      顾深抬起头,看着那个蛋。

      “煎多了。”林觉说。

      顾深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这个笑跟之前都不一样,嘴角只动了一边,眼睛弯得很明显,然后很快收住了,像被人看见笑得太真有点不好意思。

      “谢了。”他说,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,拿起筷子。

      林觉回厨房倒水喝,隔着门框看见顾深一边吃蛋一边画画,筷子夹着蛋往嘴里送的时候眼睛还在盯着屏幕,嘴角还是弯的。

      他想,这室友是怪了点,但还不至于坏到哪去。自言自语就自言自语吧,谁还没个毛病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