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失格》烧烤ovo

4、床底 发现酒瓶是

　　发现酒瓶是在周六下午。

　　林觉平时不打扫顾深房间，那是别人的私人空间。但那天顾深出门拿快递，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客厅窗户开着，风把门吹开了一点。林觉正好在拖地，拖到走廊那头，顺着半开的门看见顾深房间的地上落了一只袜子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想着帮忙捡起来放门口算了。

　　推门进去，捡了袜子。转身时看见床单边角没塞好，垂下来一截。他弯腰想去铺平，手碰到床单的时候瞥见床底有个东西反光。

　　一只玻璃瓶。空的。

　　林觉蹲下来，把床单掀开一角。床底光线暗，他眯着眼往里看。不止一只。靠墙那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空酒瓶，有几个是白酒瓶，小瓶装的二锅头，蓝标；有几个是啤酒瓶，绿瓶的。还有一只鞋盒，半开着，里面露出一截白色药盒的边角。

　　他伸手把最近的一只酒瓶够出来，瓶底有干了的酒渍，黏黏的，瓶口没擦，闻着还有股冲鼻的酒精味。他看了看生产日期，半年前的。又够了一只，日期更近，大概一个月前的。

　　林觉蹲在床边上，手里拿着两只空酒瓶，脸色沉下来了。一个月前不就是刚搬来那会儿吗？公约贴了，地也扫了，灶台天天擦得锃亮。所以这些瓶子是什么时候喝的？为什么藏在床底下？

　　他把酒瓶放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到客厅。门响了一下，顾深拎着快递回来了。

　　“外面热死了。”顾深踢了鞋进来，把快递往茶几上一扔，抬头看见林觉站在走廊口，脸色不对，他愣了一下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过来。”

　　顾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。林觉侧身让开，指了指他房间：“床底下的酒瓶，你自己看。”

　　顾深往房间走了两步，弯腰往床底看了一眼，直起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，低着头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：“那个……是之前喝的。搬来之前那阵子喝得凶，搬的时候没收拾干净，就塞床底了。对不起，我应该早点扔的。”

　　“搬来之前喝的？”林觉声音很平，但跟平时那种“算了不追究”的平不一样，这回是压着的，“你搬来一个月了。瓶子上有一个月前的生产日期。一个月前你已经住这儿了。”

　　顾深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低着头没说话，过了几秒才小声说：“中间喝过几次。没多喝。”

　　“几次？”

　　“三四次。”

　　“你床底下有八个瓶子。白酒啤酒都有。三四次？”

　　顾深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缩着肩膀，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，手指绞在一起，嘴唇抿着，像个被老师抓住作弊的学生。

　　林觉没给他缓的余地。他走过去把床底下的酒瓶一只一只够出来，在客厅地板上摆成一排。八个瓶子，两个半瓶的，六个空的。摆完之后他直起腰，看着顾深。

　　“扔了。现在扔。我看着你扔。”

　　顾深抬起头，表情有点慌：“我现在就扔。”

　　“楼下垃圾桶。分两趟拿也行，一趟拿不了找个袋子装。”

　　顾深去厨房拿了个大塑料袋，蹲在地上把酒瓶一只一只装进去。手有点抖，有一只啤酒瓶没拿稳，倒在地上滚了两圈，林觉用脚把它拦住了，没弯腰帮他捡。顾深自己捡起来装进袋子里，把袋口系好。

　　“药盒。”林觉说，“鞋盒里的。”

　　顾深把鞋盒拉出来，里面装着几个白色药盒和两只散落的药片。他看了一眼药盒上的字，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那是什么药？”林觉问。

　　“助眠的。睡不着的时候吃。”顾深把药盒塞进袋子里，声音很低，“没多吃。就是睡不着。”

　　“你跟我说你想好好过。你贴公约、擦灶台、给我留鸡蛋、写便利贴。我信了。然后你转头往床底下塞酒瓶。”林觉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不是你妈，不管你喝不喝酒。你喝酒可以，别在我眼皮底下装。装完了让我发现，我觉得膈应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故意装的。”顾深拎着袋子站起来，说话有点急，“我就是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这个人不行。”

　　“你现在这样我觉得更不行。”

　　顾深不说话了。

　　“扔去。”林觉指了指门口。

　　顾深拎着袋子出门下楼了。林觉站在客厅里，看着地板上被酒瓶压出来的几个灰印子，找了块抹布蹲下来擦了。擦的时候听见楼下垃圾桶盖被掀开的声音，瓶子咣当咣当落进去，然后袋子被抖了一下，又有几个瓶子滚出来掉进去。

　　顾深上来的时候手空着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林觉把抹布洗了挂好，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进厨房做晚饭。淘米的时候顾深跟进来站在旁边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　　“有事说事。”林觉没抬头。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顾深说，“以后不藏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　　“这次真不藏了。”

　　林觉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，转过身来：“你喝酒我不拦。你要喝就在厨房喝，喝完瓶子搁明面上，我看见了也不会说你什么。但你别一边跟我说想好好过，一边往床底下塞。你塞完了让我发现，我就觉得你在骗我。我这个人受不了这个。你要是不想好好过你直说，我不强迫你。”

　　“我想好好过。”顾深说得很快。

　　“那就别藏。”

　　“不藏了。”

　　林觉看着他，顾深站在厨房门口，手垂在两边，看起来确实像认真认错的样子。但林觉心里那口气没完全消。他本来想说“今晚你自己吃吧”，但看了一眼顾深那个样子，又没说出口。他把灶台上的锅拿起来搁到水池里：“今晚我做，你刷锅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晚饭吃得很安静。顾深没怎么说话，林觉也没主动找话。吃完顾深抢着洗碗刷锅，林觉没跟他抢，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朋友发消息问他周末干嘛了，他回：“跟室友吵了一架。”朋友问吵什么，他打字打了半行又删了，最后回：“小事。喝酒的事。”朋友回：“室友喝酒你管那么宽？”林觉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，没回。

　　顾深洗完碗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说了句“我回房间了”，就进去了。门关上了，没留缝。

　　林觉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经过顾深房间时脚步顿了顿。他想敲门说一句“明天该你拖地”，但这个本来就是公约里写着的，不用提醒。他回了房间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林觉一直在自己房间改稿子。十一点多出来倒水，看见顾深坐在客厅沙发上画图，数位板搁在膝盖上。茶几上摆了杯水，还有一张便签纸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压在遥控器底下。

　　林觉拿起来看，是顾深写的：“今天地我拖了。厨房垃圾也扔了。午饭我做了在锅里，你吃的话热一下。不吃我晚上吃。——顾深”

　　没有“谢谢”，没有多余的话。字还是那么工整，横平竖直的。

　　林觉把便签纸翻过来，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把纸放回原处，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，西红柿炒鸡蛋，还温着。他盛了一碗饭坐下吃了。吃到一半顾深走过来，靠着厨房门框问：“味道行吗？”

　　“可以。咸淡刚好。”

　　顾深点了一下头，回客厅继续画图了。林觉吃完把碗洗了，出来的时候看见顾深在跟甲方发语音，语气正常，笑了一声，听起来挺自然的。

　　林觉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顾深画图。屏幕上是一只熊，画了一半，甲方要求“忧郁中带着希望”，顾深正在改熊的眼睛。他改两笔，退一步看看，再改两笔。画得挺认真的，不像在糊弄。

　　林觉收回目光，转身去倒水。经过茶几时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折了一下，塞进了自己房间桌上那本笔记本里。跟之前那些便利贴夹在一起。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多想，就是觉得扔了可惜。但把便签纸夹进去之后他站在桌边想了一下，觉得自己大概是打算再信他一回。酒瓶的事昨天挺气的，但顾深今天该拖地拖了，该做饭做了，没躲着也没摆脸色。人犯了错，改了就行。总不能因为床底藏了几只酒瓶就判定这人没救了。

　　他坐回电脑前继续改稿子。下午林觉坐在客厅另一头改，两人各占沙发一头，中间隔着一个靠垫。顾深忽然说：“以后我喝酒就跟你说一声。今天喝了一罐啤酒，晚上不喝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林觉头也没抬，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生气了吧？”

　　“不生气了。但你别再来一回。”

　　“不会了。”

　　林觉觉得这事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。他低头继续改稿子，过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顾深偏过头在看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林觉没抬头，假装没看见。

　　那天晚上林觉躺下之后，没听见隔壁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，安静得很。他翻了个身，觉得这件事处理得还行。吵了一架，但该说的都说了。顾深也认了，也改了。他觉得自己做得不算过分，也没把人逼太紧。
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顾深那天晚上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，写得很用力，笔尖把纸压出了深深的印子：“他发现了。他发火了。他让我扔了。我以为他会赶我走，他没有。他说喝酒可以，别装。他给了一条底线。他说别骗他。上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时候？我不记得了。所以这次不能再骗他。要装就装到底，不能让他发现。”

　　写完之后他盯着“不能让他发现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把笔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