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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空房间的笑   第一章 ...

  •   第一章空房间的笑

      林觉拖着行李箱站在六楼走廊尽头时,先闻到一股旧楼特有的潮味。墙皮在头顶剥落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走廊灯是声控的,他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,黄澄澄的光打下来,照见扶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中介发来的照片里没拍到这个角度,只拍了房间——白墙、木桌、一扇朝南的窗。照片里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,绿得有些假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盆绿萝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,顾深搬进来之后把它挪到了阳台角落,因为“放窗台上看着太刻意”。

      他拿钥匙开门,门锁涩了一下,转了两圈才开。

      客厅比他想象中小,但异常干净。地板拖过,茶几上没有灰,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,连遥控器都按长短排好,放在茶几右上角。林觉站在门口,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,他低头把轮子提过去,再抬头时,看见一个人从厨房那边走出来。

      “林觉?”

     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,袖口松了,领口也有点变形。人很瘦,颧骨略明显,眼下有一层淡青。但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点憔悴就被压下去了——嘴角弯得恰到好处,眼睛微微眯起,不热情,也不冷淡。像便利店店员找零钱时的那种笑,礼貌、准确、不拖泥带水。

      “我是顾深,深浅的深。”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伸手去接林觉的行李箱,“路上堵吗?这小区门口在修路,打车得绕一圈。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林觉没让他接箱子,自己把箱子往里推了推,“地铁直达,就是爬楼有点累。”

      “六楼没电梯,是有点要命。”顾深没坚持帮忙,退了一步,手插回裤兜里,侧身让开路,“你的房间在右边,朝南那间。我住左边,朝北。中间是厨房和卫生间,阳台在客厅外面,共用。”

      林觉点头,拖着箱子往右走。经过顾深身边时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,很淡,混着一点凉。房间门开着,里面果然和照片差不多:一张单人床,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台上没有绿萝。但窗玻璃擦得很亮,窗框缝里没有灰。林觉用指腹抹了一下桌角,指腹是干净的。

      “之前打扫过。”顾深站在门口,没进来,声音隔着一道门槛,显得很规矩,“上一个租客搬走之后我擦了一遍。你要是不放心,再擦一次也行。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林觉放下箱子,回头看他,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顾深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嘴角抬起来,停了一秒,又落回去。林觉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怎么弯,但嘴角的弧度很标准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不过这也正常,刚见面的人,总不能指望人家掏心掏肺地笑。他自己也是这样,前公司团建合影,他每次都被同事说“笑得像AI”。

      “合租的事,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。”顾深说,“我之前一个人住,没什么坏习惯。不抽烟,偶尔喝酒,但不会在客厅喝。卫生我也可以多分担点。”

      “我也没什么特别要求。”林觉把箱子靠墙放好,“就是公共区域用完顺手收拾一下。我有点……嗯,比较在意干净。”

      “看得出来。”顾深说。

      林觉一愣:“什么?”

      顾深指了指他的手:“你刚才进门先摸了一下茶几边角,又摸桌角。”

      林觉有点尴尬,把手收回来:“不好意思,习惯了。前公司做精装画册的,被甲方逼出来的毛病,什么东西都要摸一下看有没有颗粒。”

      “不是坏习惯。”顾深说,语气很平,没有客套的意思,“我要是跟人合租,也想要个爱干净的室友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不想给林觉压力:“你先收拾。厨房有热水壶,烧好的水在壶里。杯子在吊柜左边第一层,新的,没人用过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林觉听见左边房间的门轻轻关上,咔哒一声,很轻。那声“咔哒”之后,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阳台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
      林觉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行李。衣服挂进衣柜,电脑和数位板摆上桌,插线板从床头拉到桌下。他拿湿巾把衣柜内壁擦了一遍,又把床垫掀起来看了看,床板底下没藏东西。床头柜抽屉是空的,只留了一张折起来的旧报纸垫底,日期是三年前的。他把湿巾丢进垃圾桶,坐在床边喝了口水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,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新地方安顿好了?”他回了个“嗯”,想了想又打了一行:“室友还行,挺干净的。”同事秒回:“男的?”林觉回:“男的。”同事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。林觉没理,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
      客厅很安静。左边房间也安静。林觉推门出去倒水时,看见顾深正蹲在阳台上擦地砖。阳台不大,铺着旧瓷砖,顾深拿着块抹布,一格一格地擦缝。他擦得很慢,肩膀微微弓着,后颈凸出一截骨节。抹布在水桶里涮一下,拧干,再擦下一格。动作重复、机械,像在完成某种流程。

      “你擦阳台?”林觉走过去。

      “嗯,之前下雨潲了水进来,有泥点。”顾深没抬头,继续擦,“你用水的时候注意点,地漏有点慢,别积太多。”

      “我来吧。”林觉下意识说。

      “不用,快完了。”顾深把最后一块砖擦完,站起来,去洗手池边拧抹布。他拧得很用力,指节发白。林觉注意到他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,横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
      “你手怎么了?”林觉问。

     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:“哦,以前画画蹭的。刀片划的,早好了。”

      “你是画画的?”

      “插画。”顾深把抹布挂好,擦了擦手,“接点散活,不太稳定。你呢?”

      “平面设计。刚被裁。”林觉说得很干脆,“所以预算有限,才找到这儿。”

      顾深点了点头,没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,也没说“会好的”之类的空话。他只是说:“这行现在都不容易。”

      林觉忽然觉得这人还行。话不多,分寸感好,不追问,不硬聊。他在前公司最烦那种一听你被裁了就凑上来问“赔了多少”的人。

      “你住进来之前中介跟我说,你也是刚搬来没多久?”林觉靠着阳台门框问。

      “嗯,不到一个月。”顾深把水桶拎到角落,倒掉脏水,冲了冲桶壁,“之前住的地方有点事,临时找的这儿。”

      “有点事”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,林觉直觉不太想细说,也就没问。他端着杯子回房间,经过顾深门口时瞥了一眼,门关着,底下透出一点光。

      晚上林觉煮了包泡面。厨房很干净,灶台没有油渍,调料瓶都贴着标签朝外,连抹布都叠成方块搭在水池边上。他煮面的时候,顾深出来倒水,看见他在厨房,就说:“冰箱第二层有我买的鸡蛋,你可以加一个。”

      “不用,我够吃。”

      “拿着吧。”顾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,放在灶台边上,“一个人吃泡面太素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晚上吃的什么?”

      “我下午吃得晚,不饿。”顾深晃了晃手里的水杯,“我喝点水就行。”

      林觉想说“那你把蛋自己留着明天吃”,但顾深已经回房了,门关得很快。他把蛋打进面里,想了想,从橱柜里多拿了一包泡面放在灶台上。等面煮好了,他敲了敲顾深的门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多煮了一包。”林觉说,声音隔着门板,闷闷的,“你吃不吃?我手抖放多了。”
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顾深看着他手里的碗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个笑和白天的不太一样,嘴角抬得没那么标准,有一点意外,眼睛跟着弯了一点,不明显,但确实弯了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接过碗,没关门,“你进来坐?”

      林觉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去了。顾深的房间和他那间格局一样,但明显空,除了床和桌子,几乎没有别的东西。桌上摆着数位板、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还有几支笔插在铁皮笔筒里。衣柜门关着,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和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房间很干净,但干净得没什么人味,像酒店房间刚被保洁收拾过。

      “你东西挺少的。”林觉随口说。

      “搬过几次家,扔了不少。”顾深坐在床边吃面,吃得很快,但不出声,“你吃你的,别站着。”

      林觉坐在椅子上,两个人安静地吃面。泡面的热气把房间蒸得有点闷,顾深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有风灌进来,带着点雨前的潮气。

      “要下雨了。”林觉说。

      “嗯,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。”顾深坐回去继续吃,“你房间窗户关好了吗?东边那个窗框有点松,雨大了会潲进来。”

      “关好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行。”

      面吃完了,顾深把两个碗叠在一起:“你放着吧,我明天洗。”

      “我自己洗。”

      “你煮的面,我洗碗,公平。”顾深把碗拿到厨房去了。

      林觉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他坐在桌边打开电脑,回了几封邮件,改了两版设计稿。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噼里啪啦响。他听着雨声,心里那点搬家的忐忑慢慢沉下去。六楼虽然高,但安静。室友虽然话不多,但看得出是个有分寸的人。公共区域收拾得比他还勤,知道给个鸡蛋,还知道洗碗。他觉得这地方能住下去。

      十一点多,他关了电脑躺下。老楼隔音差,能听见楼下有人关车门,远处有狗叫。雨越下越大,敲在窗上像有人抓了一把石子往上撒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      隔壁传来一点声音。很轻,像笑,又不太像。断断续续的,压着嗓子,从墙那边透过来。林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听见一个很低的男声,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停了几秒。又说: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又停。“好的,没问题。”

      每个词都很短,咬字清楚,语调温和,像在跟人说话。但中间隔着不自然的停顿。林觉想,大概是在打电话,或者语音回复工作消息。下雨天信号不好,说话断断续续也正常。

     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。这次短促些,像笑了一声。很短,一个气音,从鼻腔里出来,然后没了。林觉盯着墙壁,觉得自己大概想多了。搬了一天家,累了,耳朵太敏感。室友可能就是在跟人语音聊天。谁还没个自言自语的时候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雨还在下,水管在墙里咕噜响了一声,又归于沉默。

     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模模糊糊地想:这个室友虽然看着憔悴,但挺懂分寸的。公共区域收拾得比他这个有洁癖的人还干净,说话不越界,还知道给他留个鸡蛋。挺好的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睡了过去。

      墙的另一边,顾深站在镜子前,伸手把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,又松手。表情垮下来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他对着镜子很小声地说:“明天别笑得太假。”说完又试了一遍,嘴角抬起来,停一秒,眼睛眯一下,落回去。重复了五六次,直到肌肉形成记忆。

      然后他拧开矿泉水瓶,吞了两片药,把剩下半瓶盖好,塞回床底。床底深处,几个空酒瓶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很闷的一声。他蹲在地上,盯着那个黑暗的缝隙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酒瓶往里面又推了推,推到手指够不着的地方。

      关灯躺下。黑暗里,他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“林觉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在试发音。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跟隔壁的林觉只隔着一层砖。

      雨声盖住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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