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鹤城往事》周晋山

9、Chapter 9 外头安静了

　　朱晗笑笑，打湿手里的搓澡巾，再次抬头，崔天遥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。
　　氤氲的热水和蒸汽让崔天遥的皮肤微微泛红，水流先在他的肩峰汇聚成一小股，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，流过崔天遥小麦色的皮肤，沿着突出的肩胛骨和背部肌肉，淌进背脊沟，再没入腰际臀\部。
　　他身材矫健，斜方肌因常年抬头看炉抬重物异常发达，此时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，紧紧绷着，微微发抖。
　　斜方肌一路往下，是崔天遥的腰，他的后腰处常年被工服裤勒着，有一道颜色略深的凹痕。
　　朱晗脸有些烫，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热水蒸得脸红发晕。忽然，一阵不知道哪里漏进来的风，吹散了横在朱晗和崔天遥面前迷人眼的雾气，这下子，崔天遥的后背更加清晰。
　　崔天遥的后背有不少伤疤。
　　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道旧疤，疤痕形状很细，已经随着时间推移和人体代谢变成浅白色，像是很早以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的腰部还有一片伤疤，面积比肩胛骨那道更大一些，有点像烫伤，颜色更深，牢牢扒在崔天遥的腰上。
　　后脖颈处还有一道疤，一半在脖子上，另一半在发根处，伤疤的地方没有长出头发，在头上留下了浅浅的、带着肉色的小残块。
　　朱晗盯着崔天遥后脖颈的疤，不知怎的，鬼使神差般伸出手，就要去摸，却在距离脖子肌肤一厘米处停下，隔着空气虚虚碰了碰。
　　朱晗半天没动作，崔天遥好奇地偏头，朱晗这才反应过来，轻咳一声掩盖尴尬。
　　朱晗站得很近，近到快要贴上崔天遥的后背，手放在崔天遥结实的后背上，因为个子没崔天遥高，他不自觉踮起脚，整个上半身都快压到崔天遥的背，远远看，他好像和崔天遥贴在一起。
　　这个姿势实在太近了，他的呼吸直接喷到崔天遥的皮肤，呼吸与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，温热的气息激得崔天遥汗毛微微竖起。
　　朱晗开始正式用劲儿搓，那一刹那，崔天遥的后背明显绷了一下，肩胛骨顶起来，肩胛处的肌肉在皮肤底下不自然地发硬。
　　朱晗力气有些小，搓不动崔天遥发硬的肌肉，他极轻地用力闷哼几声。
　　朱晗这声轻轻的闷哼完后，崔天遥像是强迫自己似的，肌肉慢慢放松。
　　这下子，朱晗省力不少，他的掌心隔着搓澡巾紧紧贴着崔天遥的后背，从上往下，慢慢推过，渐渐地来到崔天遥身上的伤疤。
　　细的、深的、面积大的……伤疤一一被朱晗轻轻擦过，经由伤疤时，朱晗的手故意轻了些，很怕搓疼了崔天遥。
　　他当然知道那些伤疤都是旧伤，崔天遥现在大概率不疼了，但是朱晗就是会不由自主手轻，好像那些伤痕还会让崔天遥很痛。
　　这些伤都是什么时候受的呢？因为啥受伤的呢？受伤的时候疼吗？有多疼？
　　朱晗开始乱想，手慢慢从伤疤上移开，继续往下。
　　“重吗？”朱晗轻声问。
　　崔天遥没听清：“啊？”
　　“重不重？疼吗？”朱晗声音大了些。
　　“不疼，你这小细胳膊劲儿小得跟没吃饭似的，还没我挠痒力气大，怎么可能疼？”崔天遥闷闷的声音传来。
　　朱晗闻言嘟起嘴。
　　之后，两人都没有再吭声。朱晗加重力道，左手搭在右手上，两只手同时开工，嘴巴在用力间不经意抿了起来。
　　崔天遥的后背在朱晗手底下越来越红，朱晗避开了那些伤疤。
　　周边的皮肤被他擦得发亮，在澡堂昏黄的灯下一闪一忽的反光。
　　朱晗不能再看那些伤疤，他扭过脸，活动活动手臂，把澡巾翻了个面。
　　“挺累是吧？”崔天遥说。
　　朱晗轻轻笑：“还行吧。”他的手继续往下，搓到腰的时候，崔天遥往前动了一下，微微前倾把后腰的位置让出来，方便朱晗使力。
　　朱晗停顿一下，继续给他搓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澡堂只剩下他们两个，唯有哗啦啦的水声和搓背声。
　　人越来越少，蒸汽却越来越浓，水蒸汽把他们二人裹在一起，整得朱晗额头微微冒汗。
　　他快要搓完后腰，只剩那片大片疤痕。
　　他的手放在伤疤上，却没有立刻动起来，在那伤疤上静静放了一秒，最终还是不着痕迹地抬手，就要帮崔天遥继续搓别的地方。
　　朱晗已经累得有些手抖，却依旧不停，直到忽然间，崔天遥抬手，头也不回地向后精准握住朱晗那细细的手腕，轻轻捏一下，很快松开。
　　朱晗愣住，只见崔天遥转过身，藏在眉骨下方的深邃眼睛看着朱晗，表情平静，眼睛微微泛着代表情\欲的红色。
　　朱晗脑子空了，刚才他一直看着崔天遥的后背，现在崔天遥一直看着他，两人彼此看向对方眸子最深处。
　　水安静地打在崔天遥肩膀上，顺着胸口往下流，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，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　　蒸腾的水雾再次从他们中间升起，让近在咫尺的两人刹那间只剩朦胧的轮廓，崔天遥在雾中伸手，接过拿过朱晗手里的搓澡巾。
　　“我也来帮你搓。”他说。
　　朱晗几乎要软倒。
　　……
　　二十分钟后，两人离开浴室。
　　朱晗的脸还是红扑扑的，两张脸颊像苹果的两瓣，烧得很。
　　他一直用自己微凉的手捂着两颊脸蛋，后来干脆捂住整张脸，和崔天遥保持两步远，眼睛看着地面直楞楞朝前走，几次险些撞上路灯杆子。
　　崔天遥叫了他几次，但是朱晗现在根本不敢靠近崔天遥。
　　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眼下一靠近崔天遥，他就…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　　他说不上来，总之此时此刻，他不能像往常一样，靠崔天遥那么近。
　　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，当他直直地快步走时，好像听到了崔天遥若有若无的轻声笑。
　　终于，崔天遥把朱晗送到楼下。朱晗和崔天遥站在宿舍楼门口，两人面对面望着彼此。
　　“累了吧？”崔天遥问，语气是朱晗鲜少听过的轻快。
　　朱晗红着脸，从手指缝隙中看崔天遥：“……还行吧。”
　　“回去早点睡。”崔天遥说。
　　朱晗又低下头，两三秒后才慢慢点头，给了回应。
　　“老规矩，你上去吧，我看着你。”
　　朱晗低声“嗯”了一声，跑进宿舍楼。
　　可他上楼上到一半跑了回来，速度很快，冲到崔天遥面前，脚下一时没站稳。
　　崔天遥眼疾手快接住他：“咋又回来了？”
　　朱晗四下看看，确认没人注意，踮脚凑到崔天遥耳朵边，轻快又迅速留下一句话：
　　“明天我还给天遥哥搓背。”
　　说完后头也不回，活像个速度飞快的小兔子，溜进宿舍楼。
　　朱晗软软的声音像有回声，在崔天遥耳朵里不断响起。
　　崔天遥脸上带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。
　　朱晗给他搓背的力度、朱晗红着脸不敢跟他并排走的可爱模样、朱晗踮起脚在他耳朵说话的呼吸气、朱晗软糯的声音……
　　朱晗朱晗朱晗……
　　他满脑子都是朱晗。
　　夜风呼呼吹过，吹醒发呆的傻小子崔天遥。他缩了缩脖子，把衣服领子立起来，转身回宿舍。
　　天气变冷，冬天快来了。
　　早点冬天也好，冬天搓背最舒服了，不论是他给别人搓、还是别人给他搓。
　　“哼。”想到这儿，崔天遥又笑了一下，白天那点被人插队的不愉快被夜风一吹而散，哼着歌、拿着朱晗帮他搓背时使过的洗漱用具，脚步轻快返回宿舍。
　　在那之后，两人的关系似乎进入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。
　　比如，搓完澡的第二天一早，两人一同去食堂吃饭。崔天遥点了一个肉包子一碗粥，朱晗点了一个玉米馍一碗粥，两人走到角落处就坐，崔天遥轻轻撕开肉包一角，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，又掰开朱晗的玉米馍，把肉馅塞了进去，递给朱晗。
　　朱晗如往常般接过，却在拿到玉米馍的刹那，两人手指相碰，温度从彼此指尖传来，但都没有缩手，或露出一点不自然。
　　“多吃点，你太瘦了，后背全是骨头，昨天给你搓背的时候都硌我手。”崔天遥说。
　　朱晗点点头，但没有马上就吃，他把肉馅取出来，用筷子灵巧地分成两半，留了一半放回崔天遥正拿着的空壳包子中，把崔天遥的手拽到他嘴边，让崔天遥吃下去。
　　“你也要吃，你也好瘦。”朱晗说。
　　崔天遥一顿，随即顺势低头，把肉包子吃掉。
　　盯着崔天遥吃完后，朱晗才扭回身子，把脸埋进餐盘里继续吃饭。
　　他向来敏锐得很，不论是观察别人还是察觉自己的内心。比如现在，他偶然发现，自己好像很享受崔天遥说他瘦。
　　和别人那种略带嫌弃的语气不同，崔天遥每次说他好瘦的时候，他能深深体会到来自崔天遥的关心、惦记。
　　他喜欢被人记着。
　　于是，他也学会惦记、关心别人。
　　再比如，几天后的某个晚上，崔天遥加班到很晚，走出车间时，他看到靠在车间门口墙上，正在等他的朱晗。
　　天气转凉，路灯下，朱晗缩着脖子哈着气，工衣领子竖起来挡风，微微发着抖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　　看到崔天遥出来时，他眼里迸出光，小跑着迎到崔天遥面前，语气里是盖不住的雀跃，身上带着寒意：“天遥哥你终于出来了！”
　　“你咋不回去？晚上多冷啊。”崔天遥皱眉，顺手把朱晗冻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手里，然后放进口袋。
　　“我一个人在宿舍待着没事干，想出来找你嘛。”朱晗软软的发顶蹭蹭崔天遥的下巴说。
　　“快回去吧。”
　　崔天遥说完，与朱晗一道，踩着路灯在黑暗里投下的灯光回宿舍，二人比平时贴得更近，尤其朱晗，走路的时候肩膀好几次碰到崔天遥的胳膊肘。后来崔天遥干脆直接把朱晗搂住，两人就这样一直贴着。
　　诸如此类的亲密的事还有很多，比如朱晗第一次独立完成一炉钢的辅助操作，摘下面罩看崔天遥，在崔天遥说完那句“不错”之后，朱晗高兴了一整天。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崔天遥专门给朱晗点了一道肉菜，在朱晗讶异的眼光中解释：“奖励你的。”
　　“干嘛，”朱晗撅起嘴，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但还是吃了那份肉菜，没有再推脱。
　　……
　　后来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树上的叶子由绿变黄，最后落到地上，被呼啸的风卷走。鹤城钢厂的人们换上冬装，戴上保暖手套。
　　冬天来了。
　　崔天遥还是那样，每天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的肉菜夹给朱晗，而朱晗也会给他搓澡。
　　两人就这样形影不离，转眼间，朱晗已经在鹤城钢厂干了三个月，就快到年底。
　　每年公历年底，钢厂都会举行员工表彰大会，获奖员工能领到一个质量不错的搪瓷盆。
　　朱晗刚来三个月没资格参评，不过出乎意料的是，崔天遥评上了初级技工，在年底接受进步表彰。
　　大会上，厂长宣读着表彰词，朱晗看着站在第一排准备上去的崔天遥，高兴得像只小企鹅，啪啪鼓掌。
　　“钢厂的表彰，看的是工人的能力、成果，以及完成杰出结果的过程，所以今天能站上表彰台的，都是……”
　　厂长的声音不断，崔天遥目光扫过台下的人，只是到了朱晗那里，视线停下，之后眼睛不再动，像是被钉子钉住似的，一直看着朱晗。
　　他冲着朱晗笑了笑，朱晗也在台下冲他笑。
　　“刺啦——”
　　劣质话筒尖锐地发出尖鸣声，以这声音为节点，全世界顷刻间仿佛全部消失，周遭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台上站着的崔天遥和台下坐着的朱晗互相望着彼此，两人虽然隔了距离，但目光轻而易举跨越距离的阻碍，望进对方心间。
　　一个小时后，表彰大会结束，两人结伴走在去食堂的路上。朱晗拿着崔天遥领的搪瓷盆，左看看右看看。
　　“太好了天遥哥！这搪瓷盆一看就质量好。”
　　“喜欢吗？喜欢送你。”
　　朱晗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：“这怎么行？这是天遥哥你辛苦工作的奖励，我绝对不能收。”
　　崔天遥笑着摸摸他脑袋：“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来用。”
　　“嗯！”朱晗点头。
　　两人来到食堂，崔天遥照例把肉菜分给朱晗，随口问：“今天啥时候回家？”
　　朱晗咬着筷子抬头，懵懂的眼神对上崔天遥的眼睛：“什么？回什么家？”
　　“过年回家啊，笨。阳历年过完了，很快就农历年了，我翻了日历，也就一个来月了。”
　　朱晗神色变了变。
　　原来都快过年了啊，过年大家都会回老家。
　　可是他呢？有回老家的必要吗？
　　他神情明显暗下来，停顿几秒后不答反问：“你呢？你啥时候回？”
　　崔天遥也沉默一下，旋即干脆地说：“我不回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每年都不回，所以每年都是我值班。”
　　朱晗不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　　崔天遥轻轻叹口气，又换上轻松的语气：“看我干啥？你这啥眼神？过年值班工资高着呢。”
　　朱晗很想问崔天遥，你有几年没回去了？年年都不回家难道不想家吗？
　　但是他看到了崔天遥脸上一闪而过的酸意，心下了然——
　　家对于崔天遥来说，不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　　或许崔天遥和他一样，都是被家人亲自赶出来、没处去的人。
　　他故作惊讶，双眼却再次变得无光，看向崔天遥：“过年工资这么高？我也要留下值班。”
　　崔天遥回过头，脸上是明显的惊讶。
　　显然他也很想问朱晗为什么不回家，但是他最终没有问出口，只是点点头，说：“那你可得多穿点，过年那会儿的值班室很冷。”
　　“没事儿，有你在呢。”
　　“有我在有啥用？我又不是炉子。”
　　“我说有你在没事就肯定会没事嘛，我绝对不会冷的，再说了，你肯定不会让我冻着。”朱晗认真地望着崔天遥说。
　　崔天遥无奈又有些宠溺地，刮了下朱晗的小翘鼻：“那就这么说好了，除夕夜咱俩一起过。”
　　一个月后，除夕新年降至。往日人来人往的鹤城钢厂顿时没了人，只剩下的不间断的机器和冒烟的排气烟囱在不断工作。
　　崔天遥和其他工人交接完毕，到了值班的时间，把朱晗叫到值班室。
　　然而崔天遥没想到，朱晗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、两个小杯子。
　　“你从哪儿弄来的酒？”
　　“买的啊！”朱晗举着酒杯和酒瓶子，放在值班室那张小桌子上。
　　崔天遥都懵了，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看朱晗忙活擦杯子倒酒，惊讶得声音都走了调：“你才多大啊？人家老板能卖给你……”
　　说到一半他倏然意识到，朱晗十九了，成年了，长大了。
　　“愣着干啥呀天遥哥，搭把手吃饺子喝酒呀。”
　　听到朱晗的声音，崔天遥愣了一秒，才反应过来，转头去帮朱晗忙活。
　　在崔天遥的印象中，朱晗一直是个需要人照顾的、容易哭的小软兔，虽然二人同岁，但崔天遥向来把他当弟弟照顾，朱晗也一口一个“天遥哥”叫习惯了，哪怕崔天遥只比朱晗大几个月。
　　今天朱晗买到了一瓶酒，崔天遥才想到，朱晗明明和他同岁。
　　他和他一样，他们那么像。
　　想到这儿，崔天遥忽然也想喝酒，他走上前，和朱晗一同摆好杯子，扭开广播，听着广播声，与朱晗挤在一起。
　　“你干啥呀天遥哥？我都伸不下腿了，往那边点。”
　　“你身上暖和。”
　　两个人轻轻互相打闹，直到朱晗肚子咕咕叫，崔天遥才站起身，把饭盒里的饺子放在炉子上，旁边是已经烧开的一壶热水。
　　崔天遥把酒瓶子放进热水壶里温着，又用筷子拨开饺子，免得饺子皮粘在一起。
　　他做好这些后抬头，却发现朱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盯着他看。
　　朱晗早已经迫不及待喝了点，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影响，比往日大胆了不少，直勾勾看着崔天遥。
　　“咻——！”
　　有一簇烟花飞过，透过结霜的玻璃，照亮朱晗的侧脸。
　　烟花落下，光芒把朱晗的漂亮动人的脸分成一半明一半暗。可朱晗的脸不仅没有失色，反而在明暗相接处更加动人好看。
　　崔天遥就这样盯着朱晗的脸，老半天挪不开眼睛。
　　朱晗长得真漂亮，真好看。
　　尤其是朱晗眼里只有他崔天遥的时候，更好看。
　　两人在静谧中互相对望一会儿，片刻后，崔天遥把热好的酒和饺子拿来递给朱晗。
　　朱晗从他手里接过酒，郑重地给酒杯满上。
　　“天遥哥，三哥，恭喜你评上初级技工。”
　　崔天遥端着酒杯“噗嗤”一下笑了：“一个月前不是庆祝过了吗？你还玩了半天我的盆。”
　　“不一样，那次是所有人都在庆祝，现在是我一个人的。”朱晗笑眼弯弯，笑意盈盈，值班室昏暗的灯把他的脸趁得十分柔和，像是给人身上加上一层毛绒边。
　　他说完把杯中的酒送进肚，这次灌得有点猛，火辣辣的酒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，呛得他直咳嗽，眼尾泛红。
　　“慢点慢点，”崔天遥连忙拍拍他，拿出手帕，擦掉朱晗嘴角流出来的酒液。
　　擦完嘴，崔天遥从饭盒拿出饺子，塞进朱晗嘴里。
　　“来，吃个饺子。”
　　饺子是猪肉白菜馅儿的，油星子混合山西老陈醋的香味儿，朱晗吃了一个便被好吃得嘿嘿笑，恰好与收音机里传来的春晚笑声重合在一起。
　　两人就这样肩膀挨着肩膀，膝盖贴着膝盖，坐在他们像初见那天，用桌子拼成的“床”上，分食一盒饺子、共饮一瓶白酒，偶尔不小心脚尖相抵，却谁也没有挪开，反而越靠越近。
　　快到零点时，朱晗有点晕乎，他的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。
　　崔天遥伸手，虚虚扶住他往下滑的肩膀，就在这时，广播里突然传来热烈的欢呼声——
　　“倒计时！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　　零点马上就到，崔天遥轻推朱晗：“快到零点了。”
　　朱晗迷迷糊糊睁开眼：“……嗯？”
　　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！新年快乐！”
　　紧接着，窗外“嘭”的一声，漂亮的烟花炸响，随即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
　　两人同时抬头，望向那扇结满霜花的窗户。
　　只见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、炸开，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绿色的、彩色的……
　　五颜六色的烟花透过小小的、结了霜的窗户透进来，光芒流转间，映亮朱晗看着烟花惊叹的脸，也映亮崔天遥静静凝视着朱晗的、深邃的眼睛。
　　窗外明明烟花炸响，“嘭嘭”声不绝于耳，可是小小的值班室内，这声音好像一转眼消失了。
　　须臾间，两人仿佛听不到广播声和爆竹声、看不到值班室周遭环境和颜色、感受不到任何寒冷、也闻不到屋子里的饺子与酒香。
　　他们只看到彼此瞳孔对方的倒影，互相要把人看到眼底心里，深深刻记。
　　大概半小时后，最后一束烟花的光芒熄灭，世界重回寂静，值班室只剩炉子炭火“噼啪”、以及二人还未平息的呼吸声。
　　外头安静了，困意很快袭来。崔天遥把大衣和旧被子铺开，他坐下来，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　　朱晗踢掉鞋子，爬上床躺到里侧。床很窄，两人平躺不下，他便侧过身，面朝墙壁，留给崔天遥一个瘦削的背影。
　　黑暗中，他感觉到身后微微一沉，然后是衣服脱下的衣料摩擦声。
　　随即，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朱晗腰间。
　　已经闭上眼的朱晗浑身一颤，没有动。
　　那只手缓缓收紧，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量把朱晗向后揽去，让他彻底倒进一个温暖、宽厚、带着阵阵酒香的怀抱。
　　朱晗的后背贴着崔天遥的胸膛，崔天遥的下巴顶着朱晗的发顶，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。
　　一瞬间，朱晗卸下所有的抵抗，他好像置身世界上最牢固的避难所，动了下身子，找到最舒服的姿态，在这绝对安全的领域沉沉睡去。
　　窗外是凛冽的除夕夜，屋内是相拥的两个十九岁的青年。
　　他们在渐弱的炉火中依偎，睡得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