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鹤城往事》周晋山

8、Chapter 8 在石头河边

　　朱晗挤进人群的时候，看到崔天遥手里的饭菜已经被打落在地上，肉片沾了不少土，显而易见不能吃了。
　　对着崔天遥大吼怒骂的是个带小孩的女人，她把崔天遥的餐盘踢到一边，口水横飞不断咒骂。
　　“你他妈的没见过肉是不是？让一下小孩能死啊你个丧气东西！看不见小孩过来排队了？知道有小孩过来就要把肉菜的位置让开给小孩打菜！”
　　崔天遥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，而女人身边站着个冲他做鬼脸的小男孩，有样学样地学着他妈往菜上吐口水。
　　崔天遥冷哼一声，朝那女人一字一句开口：“我说，人人都是妈生娘养的，一口一个‘他妈的他妈的’，骂给谁听呢？”
　　女人反倒更嚣张：“你说骂给谁听？谁跟小孩抢东西我骂给谁听。”
　　“抢东西？我正常排队打饭，你插队到前头不说，听到我不愿意让出路来让你和你孩子打肉菜，你就不乐意了？大家都别吃了围着你和你儿转呗？你没拿到成了我抢你的了？”
　　“让着小孩天经地义！”女人活像没皮没脸，说出来的话一次比一次雷人。
　　崔天遥也懒得忍了，当即呛回去：“生个小孩以为自己成慈禧了，谁生的谁让，反正我不让。”
　　他说完俯身，就要捡起被打到地上的餐盘，然而下一秒，女人怨毒的声音再次响起：
　　“还慈禧呢，慈禧和我一样有妈生有儿子养，可不像某些人，连妈都没了，怪不得一副连口肉菜都要抢小孩的下\贱样！”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食堂都安静了。所有的窃窃私语、碗筷碰撞声仿佛都消失了。
　　崔天遥没有妈妈，这件事钢厂的人基本都知道。
　　“咣当！”崔天遥把手上的餐盘直接摔在地上，不再忍让。他一步步走近，看着女人一字一句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　　崔天遥脸色阴沉，肌肉绷紧，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饿狼，盯着那条还在狂吠的野狗。
　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温度都低了几个度，几个围观的人悄悄散开，连热闹都不敢看，怕发怒的崔天遥突然炸开，伤及无辜。
　　崔天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光，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女人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指节因为用力握拳惨白惨白的。
　　女人明显被吓到，忍不住后退，但是崔天遥步步紧逼，下颌处咬肌暴起，死死盯着那个女人，眼里好像有一股火即将喷出，把眼前的女人和她儿子烧成灰。
　　“救……救命啊！打人啦打人啦！”女人开始乱叫，尽管她知道崔天遥还没动手，但是她企图通过大声叫嚷激起周围人的注意力，让崔天遥接受众人道德的审判。
　　“我可是带着孩子！我有小孩！你……你不能打我！”
　　女人明显被吓得脑子糊涂了，刚才还在说崔天遥打人，这会儿又变成了“不能打我”。
　　崔天遥明显不是能被道德和眼神束缚的，更何况他都接受很久的“道德审判”，再来一点也不在话下。
　　女人被吓得转身就要走，却被崔天遥一把扣住肩膀扯回来！
　　“啊崔天遥打人……”
　　“这位大姐。”
　　女人话还没说完，却听到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。
　　是朱晗。
　　崔天遥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在听到朱晗的声音的一瞬间清醒了几分，他看向那个拨开人群向他走来的少年，心里感觉很多，甚至有点酸意。
　　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维护他了。
　　上一个这样子的人还是师傅，可是师傅被调走了，崔天遥成了没人愿意搭理、被所有人讨厌的讨厌鬼。
　　只见朱晗侧身挡在崔天遥和那女人面前，哪怕被女人的小孩故意踩了一脚他也没顾得上较真。
　　他没看崔天遥，直接站在崔天遥身前看向那女人，目光平静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：“这位大姐，我不知道您哪个单位的？但是既然都是鹤城钢厂的，应该知道钢厂食堂的规矩是先来后到排队，排队按照的是时间顺序，不是按男的女的大的小的。您要是觉得‘让着小孩天经地义’，那是您家里的规矩，这是钢厂，是公共场所，几千号工人干活儿吃饭的地方，要守规矩、不插队，不是您家里头。”
　　女人脸色都绿了：“你JB谁啊！轮得到你说话？！”
　　“我是钢厂的工人，你坏了规矩，我怎么不能说？”
　　“坏什么规矩？社会都教导我们尊老爱幼！大人让一让小孩怎么了？！”那女人还在不依不饶睁眼说瞎话道德绑架。
　　朱晗陡然提高声音，把崔天遥都隐约吓到：“让一让小孩？好，那我问一句，你孩子干什么活儿了？他炼钢了吗？”
　　女人被堵住，噎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们每天在炉子面前干十个小时，钢水旁边两千多度，那个高温你试过吗？你家孩子试过吗？！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女人想插嘴，但是朱晗根本没给她机会，继续说道：“你让你家孩子在车间里干一天，他要吃肉当然可以。问题是他干活儿了吗？”
　　整个食堂安静了，连窗口打菜的师傅都停下手，和工人一起目瞪口呆地看朱晗硬刚。
　　朱晗一张嘴不停，持续输出：“这肉菜，是厂里为了庆祝国庆、补贴给干活出汗的工人补力气的，不是给……”
　　朱晗停顿半秒，目光扫过已经破防涨红脸的女人，接上刚才的话说：“不是给不想排队、糟蹋粮食，还指着工人的鼻子骂娘的人准备的！”
　　他眼神坚定，一双乌黑的眸子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女人身上，说出最后一句话：“你要是想吃，去后面排队。”
　　女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她环顾四周，想让别的工人帮忙说话，然后别人却瞬间躲开，避免与她眼神相接，装作忙着打饭，匆匆远离这里。
　　女人最终还是没办法了，恶狠狠瞪了朱晗一眼，拉着孩子离开。
　　朱晗捡起地上的餐盘，找来扫把清理干净，随后拉起崔天遥的手：“走，咱们去吃饭。”
　　当天下了班，两人难得的没有去澡堂子洗澡，朱晗说想出去走走，于是崔天遥带他去了离钢厂不远的石头河。
　　天色渐晚，河水冰凉，朱晗把手缩在袖子里，哈着气、趁着暮色，与崔天遥走在石头河的小河岸边。
　　崔天遥一直沉默着，不说话，只在朱晗冻得打了两个喷嚏后，牵起朱晗的手给他暖着，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朱晗身上。
　　“衣服给了我，你不冷吗？”朱晗问。
　　“不冷。”崔天遥说，拉着朱晗的手紧了些。
　　崔天遥的手很大、很暖、很干燥，似乎浑身都散发着吸引人又暖和的热气，让通体寒冷的朱晗十分舒服，他忍不住靠近崔天遥，和他胳膊贴胳膊，两人中间只隔了衣服。
　　崔天遥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反倒一伸手，将朱晗搂在怀里。
　　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崔天遥说。
　　只是搂了一小会儿，朱晗发现自己真的不冷了，他不禁抬头，向来乌黑无光的眼神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罕见地亮起光：“真的诶！天遥哥，为啥你身上这么暖和？真舒服。”
　　“舒服？那就多靠一会儿。”崔天遥把他搂得更紧。
　　气氛再次安静下来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，甚至能恍惚听到心跳声。
　　然而纵然这样，他们却都没有觉得很尴尬，反而都在享受这一时的宁静。
　　许久，朱晗抬头，看向崔天遥。
　　指尖崔天遥直视着前方，只给朱晗看到个侧脸，待朱晗看得时间久了，他才回过神来，用疑惑的眼神看回去。
　　“天遥哥，”朱晗像中邪了似的，跑神间就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：“你今天咋这么不一样？尤其今天晚上。”
　　崔天遥挑起半边眉：“不一样？哪儿？”
　　“就是……感觉你今天亲近了很多那种不一样。”
　　“咱俩不是每天都挺亲近的？”
　　“不，不是。”朱晗说，“你今天，更主动点。”
　　崔天遥没有接话，他轻叹一口气，重新沉默。
　　只是片刻后，崔天遥忽然说道：“以后别这么冲动了。”
　　朱晗：“啊？”
　　崔天遥停下脚步，把并排走着的朱晗转个边儿，两手抓着朱晗的肩膀，微微低头，尽量与他保持平视：“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出头？太冲动了。”
　　“冲动？是她先招惹你的，是她有错在先，而且……”
　　而且我如果当时没出去，你万一跟妇女儿童打起来，有理也变成无理了。
　　朱晗心想，不过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。
　　崔天遥叹口气，揉揉朱晗毛绒绒的脑袋。朱晗的头发又长又软，最长的头发到了脖子处，此刻被崔天遥揉得耷拉在脑袋上，显得无害又温柔。
　　然而这么一个看起来如此无害干净的人，今天却为了他挺身而出，帮他挡回去恶意。
　　崔天遥看着朱晗，手放在朱晗脸颊与脖子连接处，眼神仿佛能滴出水：“我平时就不受人待见，你今天这样帮我，就不怕你也不被人待见吗？”
　　朱晗睁大了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：“当然不会。”
　　他抓住崔天遥放在他脸上的手，也直视着崔天遥：“我不怕不受待见，而且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，你都在做正确的事，我今天只不过也和你一样，做了正确的事罢了。如果因为我们做了对的事情就被针对，那就针对吧，我不怕，我问心无愧，大不了向领导申请调走，反正钢厂不止一个炼钢厂，万一调到焦化厂，我还能见见你师傅呢。”
　　崔天遥的心软成一滩，他眼里带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意，轻声问朱晗：“找我师傅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有点好奇，当初那个为了安全问题坚持请示领导的人到底长什么样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？魅力！我想看看他多有魅力！能扛住别人的压力，坚持正确的事情。”
　　还能教出崔天遥这样的学徒。
　　当然，朱晗把最后一句话藏在嘴里，没有说出来。
　　崔天遥笑了笑，重新把朱晗搂进怀里，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朱晗感觉到了崔天遥心里的担心还没消下去，便岔开话头：“你天天给我夹肉，肉菜可不便宜呢。好不容易有免费的肉，我怎么能眼睁睁看到嘴的肉没了？我要把肉抢回来，我要吃肉！嘿嘿。”
　　崔天遥看着他，只是淡淡地笑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今天中午，朱晗到底还是没吃上肉。
　　“喜欢吃肉啊？”崔天遥捏捏他的脸蛋子。
　　朱晗低下头，声音变小：“……还行吧，主要是小时候没吃过，所以刚来鹤城的时候，看到肉菜很馋。但是有你给我买肉菜吃，我慢慢吃得多了，就不像刚来那样了。”
　　“以后还会给你吃。”崔天遥轻声说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崔天遥把刚才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：“想吃我以后还会给你吃，而且我想给你吃，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。吃到肉也好，学会新东西也罢，就是想多看你笑。”
　　朱晗的心重重“扑通”一下，好似被崔天遥的话砸晕脑袋。
　　他的脸迅速烧红，从脸颊红到耳根子，原本被冻得发白的脸蛋此刻变得粉嘟嘟的，十分可爱。
　　“那……那啥，不早了，咱回去洗澡吧。”朱晗说。
　　“好。”崔天遥拉起他的手，在夜色中回了钢厂。
　　回去后，两人直奔澡堂。
　　此时已经十月份，虽然是秋天，但是秋天晚上的气温已经接近零度，非常寒冷。
　　在石头河边冻得直吸鼻子的两人，被澡堂的热气一蒸，舒服得要命。
　　朱晗和崔天遥依旧隔了两个过道淋浴，中间隔着距离和雾气。
　　朱晗偷偷看正在闭着眼睛冲头发的崔天遥，好像记不住似的，老半天不愿意挪开眼睛。
　　他忽然间福至心灵，想到了什么似的，关掉水龙头，光着来到崔天遥面前。
　　冲完头发的崔天遥一睁眼就看到赤条条的朱晗站在他眼前，吓得差点滑倒：“你干哈？！吓我一跳！”
　　“天遥哥，我给你搓背。”
　　“啊？不用不用。”崔天遥忙着说，眼睛根本不敢往朱晗身上瞟。
　　“你每次吃饭的时候给我夹那么多肉，肉菜挺贵的，我一直想着怎么报答你。”
　　“我给你夹肉是图你报答啊？”
　　“那我把钱还你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那你就让我给你搓背。”
　　崔天遥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知道拗不过朱晗，背过身去，把搓澡巾递给朱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