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鹤城往事》周晋山

7、Chapter 7 他好害怕崔

　　朱晗醒过来时，他已经不在车间，反而一睁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，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，屋外还有嘈杂的人声脚步声。
　　他想动一下坐起身，然而甫一活动，浑身开始酸痛，尤其是肩膀处，痛得他忍不住“嘶”一声。
　　“诶？你醒了？”
　　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，随即隔离帘子被拉开，护士模样的人走近。
　　“鹤城钢厂的朱晗是吧？你在做工的时候晕倒，被其他工人送来医院。我们给你检查过了，就是低血糖，休息一会儿就没事儿了。既然醒了，观察半小时，没事就出院吧。”
　　朱晗还处于一个懵懂没缓过神儿来的状态，还没等他理解完护士的话，护士已经扭头走人了。
　　朱晗呆坐在床上，半分钟后才动作慢吞吞地下地，想穿鞋离开。
　　然而他头脑还糊涂着，想下地穿鞋，不是搞错了左右，就是半天穿不上。
　　朱晗眼神木木的，干脆不想穿鞋了，他随便一趿拉，起身就走，然而却在坐起瞬间被自己的鞋绊到，眼看就要摔到地上——
　　“小心！”
　　一双手稳稳接住他，将他顺势一捞，正正好好护在怀里。
　　朱晗没有摔倒冰冷的地上，反而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
　　是崔天遥。
　　“醒了咋不跟我说？要干啥我帮你，你现在感觉咋样？”
　　朱晗仿佛喝醉了似的，直愣愣盯着崔天遥，就这样坐在地上，忽然间流出眼泪。
　　“崔……天遥？天遥哥？”
　　“对，是我。你感觉咋样？好点了吗？”崔天遥拍拍他身上的土，搂着他坐回病床，拉上隔挡帘，把他略长的头发撩到耳后，指尖不小心刮过朱晗还有些薄汗的面颊，忍不住多停了一会儿。
　　他让这个小孩儿难过了，他知道的。崔天遥心想。
　　他真是个混\蛋，他怎么可以让让朱晗伤心？明明他看到朱晗伤心，自己心里也快堵死了。
　　“怎么就低血糖了？现在头晕不晕？来，靠一会儿。”
　　崔天遥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，休息的同时，也能借此与朱晗亲近一些，向自己这些天的行为道歉。
　　朱晗自然不会告诉崔天遥是因为自己心里乱，没吃上早饭低血糖，再加上高温一烤晕倒的。
　　但是崔天遥听说他没吃早饭，多少已经猜到了。
　　“崔天遥，你为什么……”朱晗的眼泪水龙头似的，停都停不住，“你为啥这几天不理我？我是不是……太笨了……拖累你了？”
　　“天遥哥，你别……别生气了，别不理我，好不好？我快要疯掉了，我快要崩溃了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，我本来就笨，我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？”
　　朱晗的眼睛依旧黑得无光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蓄满泪水，神情木木的发呆，但是脸上已经满是泪痕。
　　“我从小就招人烦，我知道的……可是，”在崔天遥怀里的朱晗抬起头，用几乎乞求的眼神看向崔天遥。
　　“天遥哥，你说，我一定改，能不能不要……不理我？不要对我这么冷漠，好不好啊天遥哥？”
　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因为极致的伤心，说话开始抽气喘气，刚醒来的人眼下再次脸色泛白，只是因为崔天遥已经冷了好几天。
　　也许在别人看来，仅仅因为崔天遥不理睬朱晗，他就难过成这样很小题大做，但是他才18岁，他才刚来鹤城，崔天遥是他的全部了。
　　他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家来到鹤城，崔天遥是他目前最亲近、最熟悉的人，如果连崔天遥都不理他、不喜欢他，他不知道怎么撑下去。
　　“傻瓜，我不会不要你！”崔天遥把他搂得更近，“对不起，对不起朱晗，不是你的问题，是我。”
　　朱晗说不出话，闭上眼睛默默流着泪。
　　崔天遥摸到朱晗冰凉的手，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手中，给他取暖：“都是我，都是我。我那天……”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，最后定了定神，收敛情绪才开口：“我那天看到你差点受伤，突然想到了我老家的两个妹妹。”
　　朱晗的眼皮颤了颤，终于有了反应，凝神听崔天遥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“我老家有两个妹妹，以前也受伤过。和你那次一样，当时我不在，等我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被伤到，坐在地上大哭。”
　　朱晗不说话，静静地听着，偶尔抽泣一两声。
　　“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，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亲人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受伤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当初是我妹妹，现在是你。”
　　刹那间，还在抽动肩膀的朱晗猛然停住了。
　　他睁着红红的大眼睛，满眼都是惊讶，看向崔天遥。
　　“我气我自己，为什么总是护不好在意的人，总是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受伤，我觉得我很没用。妹妹们受伤的时候，我年纪小也就算了，可是现在我长大了，又是你……”
　　崔天遥说到这里哽住，咽了下口水，喉结顺着上下滚动，被窝在他脖子处的朱晗看了个正着。
　　“我总是这样无能，我都这么大了依旧什么都做不好。所以我好生气，我不敢……面对你。可是我没想到，这是对你的第二次伤害，让你难过成这样。”
　　朱晗却抬眼看着他：“可是你也才十八岁，你别忘了，咱俩同岁呀。”
　　你十八，我也十八，你却把我照顾得很好，带我来钢厂，给我偷鸡蛋，给我铺床，带我干活儿。
　　咱们明明同岁，你已经照顾我这么多了。
　　你别自责。
　　朱晗心想。
　　他想把这些全部告诉崔天遥，但是话到嘴边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，转而攀紧崔天遥的脖子，牢牢抱住他。
　　崔天遥回抱住朱晗瘦瘦的身躯，把头埋进他的肩膀，闻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，忽然很安心。
　　也不知为什么，朱晗能令他觉得安全，好像经历了一场疲惫的工序，来到朱晗身边，他能够早早备好温馨小窝，煮好一壶热水，和人一同躺在摇椅上闲聊。
　　两人相拥在一起老半天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，直到半小时到了，护士过来“刷拉”一声拉开帘子，正好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。
　　“小两口感情挺好啊，生病也是背着来医院的。行了时间到了，回家再腻歪吧，把床位空出来给别人。”
　　朱晗和崔天遥红着脸分开，崔天遥帮朱晗穿好鞋，背对着朱晗蹲下。
　　“干啥？”朱晗问。
　　“上来，我背你。”
　　“我没事了，我能走了。”朱晗说着就要自己站起，结果脚下一软，崔天遥眼疾手快，往朱晗倒下的地方一个跨步，朱晗不偏不倚倒在崔天遥背上。
　　“还是我来背你吧，你还虚着呢。”崔天遥掂了掂已经在他背上的朱晗，稳稳当当站起身，背着朱晗离开医院。
　　出了医院的一瞬，一阵初秋的风吹过，带着凉意却不寒冷，和太阳一起照在朱晗身上。
　　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，钢厂这会儿已经下班，二人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，便直接拐去食堂吃饭。
　　吃饭期间，朱晗问崔天遥：“你今天是旷工出来背我去医院的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我请了半天假。”崔天遥照例把肉夹到朱晗碗里，边夹边说，“对了，这个给你，吃完饭吃了。”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朱晗接过崔天遥手里的东西，看清后忍不住惊呼一声。
　　“糖！”朱晗睁大眼睛看着崔天遥，“是白兔奶糖诶！这个糖很贵吧？”
　　“我就买了一颗，没多少钱。吃完饭吃了，我听护士说，低血糖犯了，吃这个糖会及时缓解，你记得吃。”
　　朱晗拿着奶糖，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。
　　这个糖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一次，那是念书的二哥哥考试得了第一名，他爹高兴得很，特意走了十公里路、花了很多钱买了一颗糖奖励给二哥哥。
　　他当时馋得要死，也想尝尝奶糖是什么味的，可是他没资格吃，吃不上。
　　朱晗的眼睛再次有了湿意，眼睛水汪汪的，看向崔天遥：“天遥哥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没事儿，一块糖算啥，快吃。”崔天遥说，干脆放下筷子，拿过朱晗手里的糖，拆开糖纸喂进朱晗嘴里。
　　朱晗愣住了。
　　“咋样？好吃不？”崔天遥看着朱晗的眼睛问，抬手擦掉他眼角快要溢出的泪。
　　朱晗点点头，那点泪还是流了下来。
　　他也不知道怎么了，自己最近这么爱哭，而且都是因为崔天遥才哭的。
　　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哭了，可是眼下，他被那颗糖甜出眼泪，连流到嘴里的眼泪也是甜的。
　　崔天遥又慌了神，急忙给他擦去眼泪，朱晗吸吸鼻子，露出一个笑容，终于不哭了。
　　“好吃是不是？”
　　朱晗点点头。
　　“我就知道好吃，小时候，邻居家在城里的亲戚回来，给了周围小孩奶糖吃，我把糖切成两半，分给两个妹妹。她们特别爱吃糖，今天也是护士提了一句，我突然想起来奶糖，就跑出去买了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妹妹爱吃呀。”
　　崔天遥点点头。
　　“以后可以把钱省下来，给妹妹吃。这么贵的糖，别再给我买了。”朱晗说。
　　然而崔天遥的表情却黯然下来，等了一会儿，语气才有些回避地说：“都一样，给你买一样的。”说完便不再吭声。
　　朱晗敏锐地看到崔天遥的神情变化，他见崔天遥脸色不对，便不敢再说话，怕崔天遥又生气不理他，于是扭回头去，低头吃饭。
　　崔天遥好像有点难过？
　　是不是他妹妹出什么事了？
　　他最好还是不要继续问下去了。
　　他好害怕崔天遥再次生气。
　　忽然间，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朱晗的后脖颈，轻轻捏两下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：“别多想，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。我只想着自己生气，忘了这样做会让你难过。”
　　朱晗的耳朵“腾”一下烧红，他躲都没地儿躲，低着头不敢看崔天遥，笑声说道：“那你以后……别这么破费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都听你的，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。”
　　就这样，朱晗和崔天遥重新形影不离起来。
　　他们依旧一起吃饭、一起洗澡、一起散步，崔天遥还是会和以前那样，把肉夹给朱晗。
　　很快的，十一国庆将近。
　　为了庆祝国庆节，工厂将连续提供十天免费的白菜炖肉。
　　每次一到下班，工人们蜂拥至食堂，希望多抢一点肉菜。朱晗跑不快，于是崔天遥便提前跑过去，打好菜等着朱晗来。
　　然而就在一个很平常的中午，朱晗还是像往常那样，比崔天遥慢了几分钟来到食堂，却在进门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。
　　其余一群人围着食堂窗口，而被围在中间的，正是崔天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