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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Chapter 6 他突然好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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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天遥一双长腿,步子迈得极大,没几下已经来到朱晗面前。
他脸色难看得很,见到朱晗后先是深吸一口气,随即上前一步,劈手抢过朱晗手里的单子囫囵浏览了一遍,黑着一张脸开口:“没伤到吧?”
朱晗一直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,听到崔天遥的问话立即回答:“没有。”声音已经带上哭腔。
崔天遥瞥他一眼,“哭啥?”
朱晗低下头,摇摇头,好半晌才带着浓浓的鼻音回答:“没有哭。”
“别装了,我不瞎也不傻。”
朱晗一直低着头不看他,他酝酿了很久,憋着不想在崔天遥面前落泪,哽着嗓子说:“我就是怕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,不知道是怕受伤、还是怕崔天遥生气。他抬头,红着的眼睛偷偷看崔天遥一眼,只一眼,就被崔天遥黑着脸又失望又无语的表情骇得低头,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,吧哒吧哒掉在地上,打湿了地面。
崔天遥没有再说话,他拿着单子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。朱晗急忙追上,想拽崔天遥的手,却被崔天遥甩开。
朱晗愣住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不敢相信崔天遥竟然甩开了他。
他突然好难过,好伤心。长期的麻木下,他已经忘记难过痛苦是什么感觉。今天他回忆起来了,是心被攥住的痛。
走在前面的崔天遥似乎感应到朱晗不对劲,他放慢脚步,然而朱晗还是没有跟上来,连忙回头看去。
朱晗愣愣地站在原地,一双眸子像是没有神一样看着他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。
这下轮到崔天遥慌了,他把单子夹在腋下,慌乱地跑回去,轻轻擦掉朱晗脸上的泪水,想拉着朱晗离开。
朱晗却没被拉动,眼睛直直看着他,往日漂亮没有高光的眼眸中只剩泪水反射的环境光,还有抹不去的难过情绪。
“朱晗?”崔天遥试着叫了两声。
朱晗的眼泪像是溪水,不断流下,边流泪边说:“我今天……被负责人骂了,被你骂了……可是我只是想把那块冷钢撬开,好让你干活的时候,没那么多麻烦……”
他带着浓浓的鼻音,听得崔天遥心里再次被揪紧。
“我昨天梦到你……我希望你别……别那么累,想帮你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天遥哥,我是不是,害你又要被骂了……”
崔天遥把单子折叠起来放在口袋,双手扣住朱晗的肩膀,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自己想把他搂进怀中安慰的心思,最后还是没忍住,一把将他揽进怀里:“瞎说啥呢?我有啥可被骂的,倒是你,差点受伤。吹炼危险,一旦不小心就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朱晗还是没有说话,他闭上眼睛,让泪滴随着粉嫩的脸蛋流下。
崔天遥揽着朱晗回到炼钢厂,只是上午剩余的时间,崔天遥说什么也没有再让朱晗做别的,只让朱晗在他忙完后清扫作业区。
时间很快来到中午,到了午饭时间,两人照例一起去食堂。崔天遥还是像往常那样,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分给朱晗,只是朱晗敏锐发现,崔天遥冷淡得很。
崔天遥平时也不爱说话,和现在一样,乍一看他没什么异常,但是朱晗就是能从崔天遥的气场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和往日不同的动作察觉出来,他此刻在生气。
朱晗慌了,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他解释吗?可是已经解释完了,没有再说一次的必要了,那该说什么呢?
崔天遥你别生气了?
然而他有什么立场这样说?自己身为崔天遥的带教徒弟,闯祸了肯定会连累崔天遥一起被骂,崔天遥还愿意带他来食堂就不错了。
怎么办?怎么让崔天遥不生气?
朱晗对着餐盘想来想去,都快忘记吃饭。
“叮叮”
崔天遥轻敲两下桌子:“不吃待会儿凉了。”
朱晗一个雀跃抬头,以为崔天遥愿意和他说话是不生气了,结果崔天遥依旧把头扭到一边,也像是心里在想事,不再和朱晗说一个字。
朱晗的脑袋再次耷拉下去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原来崔天遥能够轻而易举牵动他的情绪、他的心情。
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很危险,一个人怎么能把心情的好坏全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呢?
可朱晗就是控制不住。
一顿饭味同嚼蜡地吃完,饭后,朱晗依旧在偷偷观察崔天遥。
他还是像往常那样,帮他拿起餐盘,走到回收处倒掉残汤剩饭,放下盘子筷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是朱晗知道,此刻就是和平时不一样。
崔天遥眼眸低垂着,心里好像在想很多事,似乎没有发现朱晗内心一通乱想后露出来的苦涩神情,他照例把朱晗送到宿舍楼下,目送他上楼午休,然后离开。
朱晗中午再次睡不着了。
他怎么可能睡着?他满脑子都是冷漠的崔天遥。
但是朱晗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好,辗转间,他好像迷迷糊糊睡了,又做了一中午乱七八糟的梦。
下午工作时,崔天遥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变,但朱晗知道,崔天遥和以前不一样。他不仅有心事,还本能地不想和朱晗靠近、对话。
朱晗心烦意乱,在崔天遥不注意的时候,一张漂亮的脸蛋皱成小包子,但是崔天遥一来,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他,看他表情、猜他心思。
亲近的人生自己的气实在是太让朱晗煎熬了,有好几次,他快要撑不住,想跑到外面狠狠大哭一顿。可是没事不得擅自矿工,车间那么多人,他也不可能在其他人面前哭。
但崔天遥和朱晗之间产生的距离,让朱晗没办法正常工作,甚至没法生活,没法呼吸。
他已经把崔天遥看成当下最重要的人,怎么可能受得了平时细心的崔天遥忽然冷漠生气?
他满脑子都是崔天遥,满脑子都是“崔天遥生气了,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生我的气?”
从小被人嫌弃的经历让他养成了讨好的习惯,以至于面对今天的崔天遥,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。
到了晚上,车间工人们陆续下班,朱晗还站在操作台前没动。
他不敢看崔天遥,不知道崔天遥会不会如同往日般叫他一起去食堂。
他心里打着鼓,等崔天遥的声音。
“愣着干啥?不去吃饭?”崔天遥的声音终于响起,朱晗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。
他满心欢喜扭过头,然而崔天遥只留给他一个后背,提前下了工作台台阶。
朱晗的心像是被一泼冷水浇灭,明明身处温度很高的车间,他却遍体生寒,冻得他抖,冻得他流下泪。
晚饭最终还是两个人一起吃,因为崔天遥老半天没等到朱晗跟上来,回头去找,却发现朱晗依旧站在操作台前,脚下不动,呆呆看着他流眼泪。
泪好像流进崔天遥心里,他三两步跨上台阶来到朱晗身边,同样凝望着朱晗,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两人相看无言,最后,是朱晗的肚子“咕咕”叫起来,崔天遥才拉着他下了操作台,在晚班交接同事懵逼的眼神中离开车间。
然而晚饭依旧沉默,包括后来去澡堂、回宿舍的路上也是这样。
不仅如此,之后的几天也是这般。期间朱晗有主动开口搭话,但崔天遥都是淡淡的,搭完腔一直保持沉默。
朱晗快要崩溃了,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只知道崔天遥生气了,自己怎么做都没法让他不生自己的气。
终于过去了不知道几天,朱晗真的受不了了。他的心情、他的情绪完全绑在崔天遥身上,这些天的崔天遥,快要让他发疯。
朱晗想一个人静一静,他知道如果再不冷静,自己一定会哭得疯掉,被当成精神病送进医院。
这天晚上下班,他没有再和崔天遥一起吃饭,转道直接去了澡堂,洗完澡后径直回到宿舍,没有吃晚饭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得很早打水洗漱,在没什么人起床的时候,离开宿舍提早去了食堂。
“馒头?没有!这会儿太早了馒头没熟呢,只有稀粥,你要不等会儿?”食堂窗口的大师傅说。
“啥时候好啊?”
“十几分钟吧。”
十几分钟?等十几分钟说不定会遇到崔天遥。
他今天不想看到崔天遥。
“那就只给我打点稀粥吧。”
就这样,朱晗的早饭只将就着喝了一小碗稀粥,便离开食堂,踏着清晨的雾气去了车间。
但是朱晗高估了自己的身体,他这几天本来就心里难过,没怎么好好吃饭,再加上昨晚没吃饭、今早上吃得少,又想尽办法费心思要避开崔天遥,几轮下来,他的身体开始遭不住。
先是收拾工具,平时能搬起来的工具今天死活抬不动,最后只能拿着抹布扫帚站在别人身后打扫;
接着是送料,久蹲站起时,他眼前一黑,脚下不稳,缓了一阵才看清眼前,继续干活儿。
他知道今天自己的身体不舒服,按理说应该请假去医务室,但是他不。
他自虐似的,希望身体上的难受越多越好,仿佛身体的不适能抵消崔天遥带来的烦闷。
以及……他心底还是希望,崔天遥能够看到自己,上来关心关心他,像以前那样,而不是如今这般搅得他心里乱糟糟,濒临大哭。
朱晗手上的活儿干不停,什么活儿重他做什么。
朱晗的想法奏效了,在他想上前帮人抬一吨重的原料时,崔天遥终于忍不住,冲上来拿过他手里的原料筐。
“这个你拿不动,我来。”崔天遥说。
朱晗反应了两秒,终于回过神,可原料筐已经被崔天遥拿在手里,他只好绕到一边,帮人加合金料。
出钢时要加合金料,一炉钢要加十几袋。由于加合金料的地方要绕过炉子,正好看不到崔天遥。
朱晗拿起铁锹,站在钢水罐侧面。刚出钢的钢水温度近两千摄氏度,站在旁边像是站在火炉中,汗水像下雨一样哗哗流下。
“加料!”
工人一声喊,朱晗与其他人一起,一锹一锹把合金料扔进钢水罐。
“继续加!不能停!”
朱晗的汗流过眼睛,糊住他的视线。偏偏这会儿到了关键时候,加料绝不能停,他便像个机器,一锹一锹送料。
渐渐的,视线越来越模糊,手里的铁锹像是有一千斤,他慢慢脱力,拿不动锹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送料工作结束,靠着机械动作咬牙坚持下来的朱晗耳边已经听不见声音,只剩机器嗡鸣一片。
他转离炉子后面,一股风带着热浪袭来,对他轻轻一吹,朱晗晃了两下,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