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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兔子糖 镇西的老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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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西的老槐树很好找。
树很大,树底下是一间矮矮的土房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能看见木牌的角上刻着一只小兔子。
燕无赦在十步开外停下了。
谢清辞也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……我的声音。”燕无赦说,“是你的。我的脸也是你的。”
谢清辞明白了。
他等了十几年,终于回来了。可他不能用自己的声音叫她。
“那我们不进去了?”谢清辞问。
“进去。”燕无赦说,“她看不见。就当——就当我们是过路的,来买糖。”
“她不卖糖了。”
“那就……来看看。”
谢清辞看着他。
自己的脸上,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笑,也不是难过,是一种很小很小的——怕。
谢清辞转过身,率先走了过去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婆婆。
头发全白了,结成一个小小的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她的眼睛是灰的,没有焦点,可她的脸上挂着笑,笑纹一道一道的,像是笑了一辈子。
“谁呀?”
“过路的。”谢清辞说,“听说……这里以前卖糖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得更深了:“卖过,卖过。老喽,熬不动了。进来坐,进来坐,喝口水。”
她转过身,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走得很慢,可很稳。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知道在哪,闭着眼睛也知道。
谢清辞跟在她后面。燕无赦跟在谢清辞后面,一句话也没说。
屋里有一口灶,灶上放着一口铜锅,铜锅擦得很亮,可锅底是冷的,很久没有生过火。灶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叠红色的纸,用线穿着。
糖纸。
每一张上面都印着一只兔子。很拙,很丑。
谢清辞站在那叠糖纸前面,很久没有动。
婆婆给他们倒了水,在对面坐下来,笑眷眷地问他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谢清辞一句一句地答着。
他说得很少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用的是燕无赦的声音,可这个声音里的话,不是燕无赦该说的话。
婆婆听着听着,笑容慢慢地变了。
她突然伸出手来,在半空中摸索着。
“小伙子——你——你过来一点。”
谢清辞看了燕无赦一眼。
燕无赦的脸白了。
谢清辞往前弯了弯腰,把脸凑了过去。
婆婆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她的手很粗,很干,全是老茧,是熬了一辈子糖的手。她摸了摸他的额头,摸了摸他的鼻梁,然后手指停在了他右边的眉骨上。
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旧痕。谢清辞自己都没有注意过。
婆婆的手指在那道痕上停了很久。
“……小猴子?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是不是小猴子?你……你九岁那年爬上我家的枣子树,摔下来磕的……我还给你上过药……”
谢清辞一动不动。
他的余光里,燕无赦站在门边,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谢清辞的脸。谢清辞的手。
可那个人在哭。
没有声音。
谢清辞看着他。
燕无赦也看着他,然后,很慢很慢地,点了一下头。
谢清辞转回去,用两只手握住了婆婆的手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,“是我。我回来了。”
用燕无赦的声音。
婆婆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她抹了抹眼睛,站起来就往灶台走。
“等着,婆婆给你熬糖。”
“婆婆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看不见。”婆婆摸索着去拿柴,“可你回来了。你回来了,婆婆就是烧了房子,也要给你熬一锅。”
她的手在灶台上摸来摸去,摸到了火折子,又摸不到柴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,把一把柴放进了她的手里。
是燕无赦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灶台边。他蹲下来,生了火,动作很熟练。然后他站起来,站在婆婆身后,用谢清辞的手,握住了婆婆的手腕。
“糖要先放。”他很轻很轻地说,“放三勺,小火,慢慢搅。搅到起小泡泡,变成琥珀色,就快好了。”
婆婆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也会?”
“……以前学过。”
“和谁学的?”
燕无赦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着婆婆的手,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糖。
糖的香味慢慢地飘了起来。甜的,暖的,糊了一点点边的,就是十几年前那个味道。
谢清辞站在旁边,谁也没有看他。
他也不需要谁看他。
他只是闻着那个味道,脑子里忽然一片白。
——山洞。水滴声。一只破了洞的黑袖口。一颗糖。就是这个味道。
——“你就是别人。”
——“那你也是别人。我们俩都是别人。别人和别人,可以一人一半。”
——然后那颗糖被咬成了两半。
谢清辞站在糖的香味里,就像站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山洞里。
——一人一半。
是他说的。
很久很久以前,是燕无赦先说的。
兔子糖熬好了。
一共九颗,有一颗糊了。婆婆用墙上那些旧糖纸一颗一颗地包好,全塞进了谢清辞的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这次别一个人吃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你以前说,糖要留给秘境里认识的一个小哥哥。”婆婆笑了,“你说他穿白衣服,不爱说话,饿了也不说。你说你以后要带他来吃婆婆的糖。——找到了吗?”
谢清辞握着那九颗糖,握得很紧。
他转过头,看向灶台边。
燕无赦站在那里,脚上还沾着柴灰,穿着谢清辞的白衣服,用谢清辞的脸,看着他。
“……找到了。”谢清辞说。
婆婆一下子笑开了:“在哪儿?他来了没有?”
“来了。”谢清辞说,“——刚才帮你生火的那个。”
婆婆转过脸,对着灶台的方向,笑得满脸都是纹。
“哎呀,”她说,“是个好孩子。糖熬得比小猴子好。”
灶台边的人低下了头。
临走的时候,婆婆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。前些天夜里,城隍庙那边亮了一下。”她说,“我看不见,可我听见了。’嗡’的一声,像是天上掉下来个什么。第二天,守庙的老周就到处说他捡了个宝贝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那个老周,”婆婆又说,“是个怪人。守了一百年庙了,还是那个模样,整天拉着人打麻将。你们要去找他,就带点钱去。他输了会赖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