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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八章 一间房 房间很小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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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很小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铜盆,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把油灯吹得一晃一晃。
燕无赦和谢清辞站在床前,看着那张床。
床也很小。
“我睡地上。”谢清辞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灵力。”燕无赦说,“凡人的身体睡地上会受凉。受了凉会发烧。——那是我的身体。”
“……那你睡地上。”
“那是你的身体。”燕无赦理直气壮,“你舍得让它发烧?”
谢清辞张了张嘴,没有话说。
最后,他们一人一半。
背对着背。
谢清辞用的是燕无赦的身体,太长,脚伸在床外面。燕无赦用的是谢清辞的身体,刚刚好,可谢清辞那边往床沿上躲得太严重了,中间空出来一大块,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,正好灌进那块空处。
“……你会掉下去。”燕无赦说。
“不会。”
然后他就掉下去了。
咣当一声,很响。团团从他的袖子里滚了出来,不满地蹬了蹬腿。
燕无赦在黑暗里笑得整张床都在抖。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他翻身上了床,这次往里挪了一点。
只挪了一点。
可那块空处没有了。
燕无赦睡不着。
身后的人也没睡。他能感觉到。背上贴着的那一片很暖,暖得不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。
“……你小时候。”
谢清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低。
“嗯?”
“你说没人管。”
燕无赦没有马上回答。
破窗户外面有风,一阵一阵的。远处有狗在叫。
“我不记得爹娘。”他说,“记事的时候,就在魔宫的后厨了。烧火、刷锅、喂猪。上一任魔尊嗜爱吃烤乳猪,后厨里养了一圈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猪比人好。猪不打人。”燕无赦笑了一下,“后来猪都被吃了,我就开始养兔子。兔子没人吃。”
背后的人动了一下。
“十岁那年,我跑了。”燕无赦继续说,“从后厨的狗洞钻出去的。跑了三天,就跑到了这里。饿得快死了,躺在街边上。糖铺的老板娘捡了我,给了我一碗粥,一把糖。”
“……兔子的糖。”
“嗯。她说她在糖纸上印兔子,是因为她儿子属兔。她儿子去参军,没回来。”
风小了一点。
“我在她那里住了半年。后来魔宫的人找来了,把我拎了回去。走的时候,她塞了我一大包糖。”燕无赦说,“两年后,我被派去跟着一队人进秘境探路,在里面走散了。——就是那一次。那一大包糖,就剩最后一颗了。”
油灯早就灭了。房间里很黑。
背后的人很久没有说话。
久到燕无赦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,他感觉到一只手,很轻很轻地,放在了他的背上。
就放着。没有拍,也没有动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燕无赦闭上了眼睛。
那只手很大,很暖——是他自己的手。可他自己的手,从来没有这样放在谁的背上过。
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算命摊还没支起来,就有人找上门了。
是镇尾的王婶。一个人住,男人十年前死了,儿子在外地。她说家里闹鬼,每天半夜,屋顶上都有东西在抓,抓得屋瓦哗啦哗啦响,还有细细的哭声。
“是不是我家那口子回来了?”王婶握着谢清辞的手,眼睛里全是水,“他生前就爱上房。”
谢清辞被握着手,没有抽回来。
燕无赦注意到了。
他发现谢清辞对老人很有办法。不是说话的办法——谢清辞并不怎么说话。是另一种办法。他会稍微弯一点腰,把头低下来,让老人不用仰着脸看他。他会把自己的脚步放慢,慢到刚好跟得上老人。他会在老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,不插话,不赶时间。
那一定是云崖子教的。
——不对。燕无赦想。那大概是他自己学的。对着一个老了的师尊,学了二十多年。
王婶家的屋顶上没有鬼。
有一只猫。
是一只三花猫,很瘦,在屋檐底下的空隙里窝了个窝,窝里有四只刚生下来的小猫,眼睛还没睁开,在咪咪地叫。
是谢清辞爬上去发现的。
没有灵力,他就用梯子。可燕无赦的身体太长了,梯子太短了,他站在最高一级上,还得弯着腰才能不撞到横梁。他就那么弯着腰,把手伸进屋檐底下,一只一只地把小猫捂了出来。
母猫抓了他一爪子。
他没有缩手。
他只是说了一句,“……不会伤它们。”
对着一只猫。
燕无赦站在梯子底下,仰着头看着他。
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个弯着腰的人身上。那是他自己的身体,可他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——小心地,慢慢地,用两只手捧着一只小猫,像捧着一碎就会碎的什么。
燕无赦想,原来我的手可以这样。
原来我的手,也可以拿着一个什么,而不是只会打碎什么。
王婶把猫一家安置在了灶房里。她说她男人生前也喜欢猫。说完她就哭了,又笑了,要给他们煮面吃。
面煮好了,她一边看着他们吃,一边问:“你们俩是从哪里来的?来甜水镇做什么?”
“找一家糖铺。”谢清辞说。
“糖铺?”王婶想了想,“是不是印兔子的那家?”
燕无赦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那家十年前就不开了。”王婶说,“老板娘的眼睛不好了,看不见灶台了,熬不了糖。”
“……她还在?”燕无赦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在啊。就在镇西,老槐树底下。一个人住。”王婶叹了口气,“她常说起以前捡过一个小孩。魔道来的,瘦得跟个猴子似的,就爱吃她的兔子糖。后来被人拎走了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她说那孩子要是还活着,也该二十多了。她说她每年都等。”
谢清辞转过头。
燕无赦低着头,在吃面。
他吃得很慢很慢,一根一根的。谢清辞的脸埋在碗上面的热气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——不对。
他已经很久不吃了。他只是拿着筷子,低着头。
谢清辞在桌子底下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他的脚。
燕无赦没有抬头。
但他也没有把脚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