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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十章 城隍庙 城隍庙在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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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庙在镇子的正中央,小得可怜。
一间正殿,一座泥塑的城隍像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脸上还被人用炭画了两撇胡子。供桌上摆着三个干得发硬的馒头。
供桌前面,支着一张麻将桌。
麻将桌边上坐着一个老头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翻着二郎腿,正在一个人摸牌——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四个位子上,轮流换,打一张换一个座。
“老周?”燕无赦试着叫了一声。
老头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亮得不像个凡人。
他看了燕无赦一眼,又看了谢清辞一眼,又看了燕无赦一眼,然后一拍大腿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哎哟——哎哟哟——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我在这儿坐了一百年,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见过,头一回见你们这样的——魂和壳子对不上号哦!”
两个人同时一僵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城隍。”老头擦了擦眼泪,理所当然地说,“这儿是我的庙。外面那块禁灵碑,禁的是修士,又不禁神仙。”
他指了指那座画了胡子的泥像:“嗯,那个是我。胡子是狗蛋画的。我觉得还挺好看。”
燕无赦和谢清辞对视了一眼。
“那……”燕无赦小心地开口,“前些日子,您是不是捡了个东西?”
“捡了。”老周点头,“从天上掉下来的,砸穿了我的屋顶,正好落在供桌底下。灰白色的,指甲盖大,会发光。”
“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们还没说——”
“你们想要。”老周从二郎腿上换了一只脚,“我还知道你们想要它做什么。可我为什么要给你们?”
燕无赦想了想:“我们可以买。”
“你们有钱吗?”
谢清辞从怀里摸出了十五文钱。
燕无赦也从怀里摸出了十五文钱。
——昨天的房钱最后是用一篮鸡蛋抵的。
老周看着那三十文钱,又笑了。
“这样吧。”他拍了拍麻将桌,“我一个人打了一百年麻将了,没人跟我玩。镇上的人都不跟我玩,说我赖账。——我哪里赖账了?我只是没钱!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陪我打三天。”老周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天后就是庙会。你们帮我把庙会办了。办得好,石头就给你们。”
“庙会?”
“每年十五,我过生日。”老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小委屈,“这几年镇上年轻人都走了,庙会越办越冷清。去年只来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还是来送馒头的。”
他看了看供桌上那三个干馒头。
“……就是这三个。”
燕无赦很快发现,老周不是赖账。
他是打得太烂了。
一个当了一百年城隍的神仙,打麻将会把自己的牌全部写在脸上。摸到好牌就哼小曲,摸到烂牌就叹气,听牌的时候会偷偷地看供桌上的馒头,好像在求它们保佑。
燕无赦看一眼就知道他要什么牌。
他故意没有打。
他甚至故意放了两张。
老周胡了两把,高兴得在庙里转了三圈。
而谢清辞——
谢清辞从来没有打过麻将。
他先花了半个时辰,把一百三十六张牌的名字和规矩全部记了下来。然后他开始打。打得很慢,很规矩,每一张牌都要想很久,一点也不看别人的脸,只看自己手里的牌。
然后他胡了。
清一色。
第二把,又胡了。
对对胡。
第三把,他的手刚摸到第一张牌,老周就把整张桌子掀了。
“不打了!”老周气得胡子——那两撇炭画的胡子——都在抖,“新手运!新手运!你这个人怎么回事!你到底会不会打!”
谢清辞很无辜地看着他:“……第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就清一色?!”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
燕无赦躲在麻将桌下面捡牌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想起在禁地里,谢清辞说“上古的东西,写什么就是什么”。他想起在破庙里,谢清辞一字一字地写《互相扮演守则》。他想起在城隍庙里,这个人花了半个时辰背麻将规矩,然后把一个神仙打得掀了桌子。
这个人什么都认真。
认真得让人心里发痒。
“胡了胡了!”燕无赦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拍着手叫好,“再来一把!——老周,你不要赖账啊!”
“我没有赖账!”
“你都掀桌子了!”
“掀桌子不是赖账!掀桌子是掀桌子!”
庙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三个人同时转过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。
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头发上插着两片树叶,腰上别着一根木棍,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本子。
她的脸上全是泥。大概是一路跟过来的,走了很远的路。又大概是在庙门外面蹲了很久,听了很久。
苏糯。
她的目光从一张掀翻了的麻将桌,移到一个画着炭胡子的老头,又移到一个坐在麻将桌边、刚刚清一色的魔尊,最后移到了一个蹲在地上、拍着手叫“胡了胡了”的师兄身上。
庙里安静了。
谢清辞的脸白了。
燕无赦的脸也白了。
老周看看小姑娘,又看看这两个人,很自觉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馒头,坐到供桌上,一边啃一边看。
苏糯的嘴唇开始抖。
她没有哭。
她很慢很慢地打开了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然后又翻到了很前面——翻到了第一页。
她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麻将桌边那个黑衣的魔尊。
“……师兄?”
她没有看地上那个白衣的人。
她看的是谢清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