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乔余》时邃洛余

2、林余 夏乔约林余

　　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夏乔身上，却未能带来多少暖意。
　　“我说乔乔，我们这次来是说服人家加入我们的，你冷着个脸，万一给人吓跑了我看你找谁哭去。”
　　徐倩手里不停地搅拌着咖啡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。
　　“如果她就这点胆子的，我看她也不值得我去说服。”
　　夏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，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　　此时，门外的风铃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　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、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推门而入。她看起来比夏乔想象中还要年轻，身形也格外瘦削。帽檐压得很低，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，透着一种温柔却疏离的气质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，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。
　　“林余？”徐倩站起身试探问道
　　“好久不见，倩倩。”
　　林余停下脚步，抬手摘下帽子。长发顺势散落，她随手摸出一根皮筋，漫不经心地将头发拢成一个低马尾，动作透着几分慵懒的随性。
　　“这位是？”
　　林余的目光落在夏乔身上，带着几分审视。
　　“夏乔，倩的朋友。”
　　说着夏乔收起手机，站起身，朝对方伸出了手。
　　林余微微一怔，似乎没料到对方会主动示好，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，伸出手与夏乔相握。
　　“林余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，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　　林余在夏乔的对面落座。
　　“刚给你点了杯热甜牛奶，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不爱喝苦的，就爱喝牛奶，不知道这么多年过了，口味有没有发生变化。”
　　徐倩将牛推到林余面前。
　　“没什么变化，不过喝多了，倒也能习惯。”林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，便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“你还是和之前一样。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语气平静：“说吧，倩倩，找我有什么事？你叫我出来，应该不是只为了喝一杯牛奶吧。”
　　“还是那么直接。”徐倩笑了笑。
　　林余闻言，微微挑了一下眉。她唇角的笑意未减，语气里却透出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　　“不如我猜一猜——”她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瓷杯上，目光从容地掠过两人，“各位今天找我，应该与这位夏小姐有关吧？倩倩是画画的，夏小姐既然与她同行，想必也是业内人。怎么，是想劝我转行画漫画？”
　　说到这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平缓却一针见血：“也不算是转漫画。我和倩倩是旧相识，我的画画技术她自然清楚。你们找我，恐怕是创作遇到了瓶颈，需要招新的一位主笔与现在的主笔一起来负责剧本大纲和台词润色。我猜得不错吧？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夏乔身上，笑意更深了几分：“这是盯上我了？”
　　夏乔没有立刻接话。
　　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。林余的聪明超出了她的预期——不仅看穿了徐倩的引荐，甚至连她们工作室目前“双主笔”的架构和急需剧本润色的痛点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这种被人一眼看穿底牌的感觉，让夏乔感到一丝不悦，却有一种久违的兴奋。
　　夏乔没有否认，反而轻笑了一声。那笑意未达眼底，透着几分欣赏。她再次开口时，声音依旧清冷，但语气中那股无形的防备已然卸下，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笃定：“林小姐很敏锐。”
　　她身体微微后倾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迎上林余的目光。
　　“既然林小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那我也不绕弯子。”夏乔从袋子中将平板取出打开相应文档，方向调整推至桌子中央，“重新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虚梦工作室老板夏乔，这个是我们下一本漫画《黑夜》，目前遇到了瓶颈。需要一位能彻底打碎现有逻辑，重塑剧本大纲和台词的主笔。倩向我推荐了你”
　　夏乔紧盯着林余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听话的枪手，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分庭抗礼、甚至能在某些时候把我逼到绝境的合作者。林小姐既然猜到了，不知道敢不敢接这个盘子？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徐倩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。她太了解夏乔了，夏乔这副冷冰冰的模样，分明是已经彻底对眼前这个“野猫”动了真格。
　　林雨看着面前的平板，并没有急着伸手的意思。
　　她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，原本温和疏离的气质中，悄然渗出了一丝属于创作者的锋芒。
　　“夏小姐。”林余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，“打碎逻辑重塑大纲，这可不是请人喝杯牛奶就能谈成的买卖。”
　　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指了指那个平板，唇角的笑意加深：“不过我倒是可以看看里面的东西。但接不接，就得看你的故事，值不值得我浪费这杯牛奶的时间。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夏乔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　　林余修长的手指，划过屏幕并未发出什么声音。
　　夏乔没有催促，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，苦涩在舌尖蔓延，正如此时的她审视着林余。
　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，试图从对方毫无波澜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，但林余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，无论投入多少石子，都激不起半分涟漪。
　　十五分钟后
　　林余触碰平板边缘，按下开关键，将平板重新退回桌面中央。
　　“看完了？”夏乔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，“感觉如何？这是我们调整至第8版的定稿，节奏和冲突点都经过精密的计算。”
　　精密的计算。”林余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，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。她抬起头，眼神十分的慵懒，“夏小姐，你的剧本就像是一座搭建完美的迷宫。每一个转角都设置了惊吓点，每一条死路都铺满了线索，结构工整得无懈可击。”
　　“但，太死了。”林余懒懒的看着夏乔，“我在里面整整走了三遍，却没看到一个人。”
　　夏乔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意思是，这里面只有推进剧情的工具，没有活生生的人。”林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你让他遭遇背叛，是为了激化矛盾；你让他失去兄弟，是为了赋予他复仇的动力；你让他断臂求生，是为了下一幕制造高潮。你像是一个冷酷的上帝，操控着他的四肢，让他去完成你预设好的所有动作。”
　　夏乔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，“林小姐，这是一款商业的悬疑漫。观众需要的是强情节、快节奏，而不是无病呻吟的心理独白。寒蒙的行为逻辑完全符合剧本结构，哪里有问题？”
　　“逻辑没有问题，人是空的。”
　　林余毫不退让地迎上夏乔的目光，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　　“夏小姐，你认为寒蒙为什么活着？”
　　夏乔微微一愣，下意识地回到“当然是当年真相。”
　　林余微微叹了口气，“那除此之外呢？”
　　夏乔没有接话。
　　林余接着“如果到了真相查明的那一天，支撑寒蒙重新走向黑夜的那个理由，是什么。”
　　夏乔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　　她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寒蒙的形象，却发现那个男人只剩下一张模糊的脸，和那一堆她所赋予的标签的标签。她突然发现，自己所写的竟不是寒蒙，只是一串串数据-她赋予，他行动，没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，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。一步一步执行的主人的命令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夏乔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　　“夏总，你太想赢了。”林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却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夏乔的心口，“你太想做一个爆款，太想迎合市场，太想用技巧去征服观众。所以你笔下主角变成了剧情的傀儡。你甚至不敢赋予他软弱，不敢赋予他犹豫，因为你怕节奏拖沓。”
　　轰——
　　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夏乔的脑海中炸响。
　　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退去，夏乔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。她看着林余，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被看破的战栗。
　　被看破了。
　　不仅是剧本，连同她这段时间以来焦躁、功利、急于求成的心态，都被这个坐在对面的女人看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操盘手，是在用成熟的商业逻辑打磨作品。而林余却告诉她，她只是在堆砌尸块，唯独忘了注入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