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交易 一间任何人 ...
-
数据情报中心监测到帝国的后援舰将在30分钟后赶来，沈芙颂的舰队弹药已空，不能正面相抗。
少将再度接入作战耳机，立刻被蓝潋劈头盖脸一顿痛骂：“你以为丢了耳机我就不知道军舰上发生了什么？你的军衔还要不要！”
“对不起。”她用一种难得疲惫的声音回答。
沈芙颂又笨拙地把右手臂在腰间蹭了蹭。
刚才有眼泪顺着清减下颌滴答而下，曲折蜿蜒，在她手腕上冲开一道长溪，如今隐没在肌肤之上，忽冷忽热的燃烧。
蓝潋不再多问，换了个话题：
“你在里面的时候我们扫描了层高，一层和二层之间有个机密夹层，入口暗门还没找到。”
看来这才是这队皇室仪仗的真正目的，她早就感觉花费如此兵力只押送黎昕是一种浪费。
沈芙颂下楼。一层会客厅里的白熊地毯沾满血迹，珐琅花瓶熔化在帝国皇室家族的肖像画前，水晶画框一同被击中，正摇摇欲坠挂在墙上。
皇帝怀抱年纪尚小的皇子尤利乌斯坐在沙发上，另一位女性站在父子身旁，礼服上流苏绚烂。她顺着嵌在墙上的画框摸索一周，不是暗门。
蓝潋正用舰体内的各种数据测算入口，最终忍不住再次试探道：“你要是有别的想法，我在联邦主星上帮你周旋。”
什么想法，她现在脑子里还没有想法。
或许她应该找间屋子把他永远锁起来。一间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屋子。这样她的生活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。
何况黎昕这个人很好养，给本书就能安静看上一天。
沈芙颂抿了下嘴，又掀了白熊地毯去敲地砖，一无所获。但事实证明高科技确实很有用，一分钟后，蓝潋提供了暗门的位置。
她打开门，看清暗室构造的那刻，瞬间变了脸色。
*
面前的Omega在看他，但米哈伊尔不敢直视回去，何其摄人心魄的美貌，他被震慑得心跳一直在漏拍。
医护人员已经撤去，现在这间拘禁室里暂时只有两个人。注射抑制剂和止痛剂后不过二十分钟，黎昕强迫自己清醒过来：
“你是她的副官。”
他怎么知道？米哈伊尔忍不住扫视自己全身，没戴名牌，没戴军衔，于是回答，“与你无关。”
过于稚嫩的反应，黎昕不多表示，半响又问：“她的手怎么回事？”
米哈伊尔让他闭嘴，他哪里来的错觉能对自己问来问去。
黎昕还披着沈少将的军服外套，如果换做他自己披上敌国的军服，第一时间就撞死在墙上。
“牺牲数万普通士兵为皇子铺路，活该你落得如此下场。到了联邦利索点，该说的尽快交待，不该提的就闭嘴，需要我提醒你什么不该提吗？”
对方没有回答，反而淡漠地撩了他一眼，问题在于即使对方气息虚弱，米哈伊尔也像个新兵似的背后汗毛竖起。
黎昕摇了摇头：“你喜欢她。”
陈述句，不掺任何一点疑问，像是告知今日天气。
“你胡说。”他耳朵一下子红透了。
“那就收好你的信息素，它在四处攻击。”
副官心里一惊，原来空气中还有他自己散发的桃子味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，看上去也没法成为最后一个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在帝国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喜欢她，Beta、Omega，不惜违抗婚姻法的Alpha，争风吃醋、暗自较劲，闹到我面前的也有不少。”黎昕声音很平静，“但她没有回应过别人。”
“我想联邦里情况也差不多。但是你们的喜欢有什么用呢？比如你，你的喜欢有什么用呢？她陷入争斗时有天然劣势很可能遇到麻烦，你准备如何应对？”
“我有必要提醒你，你的主将受到过良好的政治教育，这些问题她都明白。因此她恐怕没有对未来抱有多大希望。我并不是在说升职之类的希望——”
他闭上眼睛：“——而是长期存活的希望。”
米哈伊尔脸上心事戳破带来的薄红倏忽消散，被这句话吓得浑身一怔，并且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。
战争是统筹资源参数、计算弹道轨迹，但政治不是，政治是妥协中缓慢前进、倾轧中迂回求和，他始终缺乏算计的勇气，沈芙颂教过他几次后选择纵容。但她在联邦又多好过呢？
“明明有很多造势的机会，联邦第五分队有五百万预算疏漏，信息技术司负责人账户里来源不明的巨额汇款，这些事情她不好直接参与，你不能运作吗？”
“······”
“你甚至还没我清楚，是吗？”黎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，“没关系，在我被转移之前可以教你。”
米哈伊尔沉默片刻，他再笨也知道对方会开出一个交易价格。
“我要一把剪金属片的液压钳。”黎昕道。
*
虽然不明白黎昕的用意，但一把只能开合15°的液压钳很难造成威胁，交易达成，米哈伊尔把东西丢在他面前时，感觉他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黎昕一直紧攥的衬衣领口终于肯松开，流露一段伶仃锁骨，像白鸥支起的羽翼。
米哈伊尔瞪大眼睛——黎昕的锁骨上被打了一个环。
帝国向来有豢养家奴的风气，锁骨上打环牵绳是贵族展示权力、嘲弄“劣民”惯用的手段，戴上环意味着由人沦落至物件或玩具，身体思想都任由主人取用。
这个锁骨环是最近新打上的，穿出皮肉的部分尚未结痂，血痕犹如梅花。
银色窄环从中穿出，原来似乎是枚戒指，被人剪开，扎穿，又焊死，因为圆形直径不够环穿锁骨，被砸扁了些，表面坑坑洼洼的。
她曾经随手送出的礼物，事发第一天就从他的宅邸中搜出，一堆她送的饰品中这一枚太过廉价，甚至算不上什么证物，并未被收走，不知怎么又被那些人拿到手，成为羞辱他的共犯。
黎昕拿起液压钳，用指尖摸索戒指内侧，似乎摸到一个刻痕。下一刻，他闭上眼睛，微微转动戒指，调整角度到那个最薄弱的位置，金属在血肉中滞涩流转，引得米哈伊尔惊惧地撇开脸。
但他只是紧咬嘴唇，任由冷汗倾泻而下，随后骤然抬手“咔哒”剪断素圈，金属崩裂打痛锁骨，他捏住断口快速抽出。
某个瞬间他什么都意识不到了，大脑短暂屏蔽痛觉，眼前一片漆黑，汩汩鲜血不受控制的从创口处流出，沾染浸透她的军装。
直到那枚剪开的素圈当啷一声落地，提示信号一般，剧痛随之而来！
黎昕死死抑制住喉咙间的惊喘，不住发抖间蜷缩在墙角，又强撑着拾起剪开的金属条，“F.S.”从中间断开，她写花体向来很有风格。
米哈伊尔沉默良久，扔给他一管止痛剂。
但黎昕没有使用，只是依靠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，努力去听拘禁室外的声响。
变故已生，一队又一队的士兵穿梭往来，似乎在搬运什么。
这艘主舰的仪仗配置极高，帝国绝不可能只用于押送他，她一定能在上面发现别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芙颂在做什么，于是他把她心智不够坚定的副官拖延在这里。
*
不过五分钟，整个夹层里的实验仪器已被搬空，沈芙颂独自站在华密金线织就的地毯中央，水族馆似的玻璃培养舱以蔚蓝光影为军装投下孤峭的影子。
银饰的实验仪器、高精尖的分析仪和成捆的牛皮纸资料袋刚刚就堆在夹层中，她陷入了温吞的旧梦，这间秘密实验室的每一处布置她都似曾相识，仿佛绕过实验台拐角能撞到年幼的自己。
这里仿照了她母亲的实验室，重现着她当年那个生物实验。
以及。
沈芙颂仰望高达屋顶的培养舱——帝国的疯子们唤醒了这个不应诞生的造物，三米厚的防弹玻璃冲撞出片片裂痕，这里的安保措施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，怪物随时会破壁而出。
脆弱舰船和无氧宇宙都无法阻拦它，这个把虫族和人类的基因编辑在一起，诞生出的新物种。
不知道为何沈安珊的实验还是被再次重启，并且成功，整个实验室被装进皇室舰船的隐秘夹层，即将送到尤利乌斯那个战争疯子手里。
沈芙颂快速向蓝潋阐释所知的一切：“我需要销毁这个实验品，蓝潋，你能抹消一切记录，保证相关实验不再复现吗？”
“我会的。”
耳机那边的蓝部长在飞速记录、分析，沈芙颂听着光脑键盘的敲击声，心里非常平静。
“还有五分钟帝国才会赶到作战范围，你有足够的时间撤离。”蓝潋提醒。
没有撤离这个选项。
她曾经闯入爆炸后的实验室残骸，在人类燃烧形成的黑灰中，拼命想拼凑出实验内容。
——她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半人半虫的造物。
十六岁的每个夜晚沈芙颂都在瞪着浓翠眼睛愣神。她不明白，创世神明行入命运歧途，死去的为何是她的母亲。
她不能接受母亲以死亡换来的结局被颠覆；更不会容忍这个诡异的造物威胁人类本就飘渺的命运。
哪怕她只是一个F级，以她死去为代价。
沈芙颂划破左臂，血滴答流下，裹挟着她的信息素洇入地毯。她单手提着枪，一步步向前，无人注视之地，死寂的领域于幽暗中铺展开来。
造物冲撞，舱室碎裂，枪声轰鸣中，洪水倾覆而下！
*
“米哈伊尔！我要求你即刻返程！”蓝潋怒吼道。
第一轮爆炸在行星与行星的空隙间诞生，舰船解体，冲击波致使帝国的援军止步，米哈伊尔已经回到沈芙颂的军舰，死死盯住显示屏，试图寻找一丝死亡之外的变数。
第二轮爆炸来自皇室舰船被引燃的库存导弹，金绿色光辉在宇宙铺展，黑色太阳图样吞噬恒星的光芒。蓝潋一直在频道中小声抽泣。
第三轮爆炸尚未开始，米哈伊尔下令归航。指挥室里堆满了实验仪器与数据记录，惨痛的胜利。顾问嚎啕大哭，把一盒巧克力都摔碎了，疯了似地要写今日报告。
米哈伊尔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般，走马灯似的旁观一切，顾问抹着鼻涕眼泪把光脑键盘敲得噼啪作响，誓要把她今天的所有功绩都记录在案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黎昕呢。”
“没带出来。”他机械回答。
最后的最后，他知晓局势后与黎昕达成了一个交易——把黎昕留在舰上。
皇室的逃生舱从生产时就配置了统一的使用权限芯片，每一位权贵的虹膜都刻录其中。如果实验室保密级别够高、里面的配置不能轻易改动，那么黎昕的使用权或许尚未删除，他会把沈芙颂带出去。
但这个交易失败了。
军舰内，监控沈芙颂生命体征的仪器早已飙红又归零。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交易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