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晚餐 他不想看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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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河纪761年3月1日，联邦，局势悄然生变。
当日，第三舰队领导人沈芙颂骤然身亡。
此后联邦军部并未对其出具任何公开声明，沉默搁置牺牲军官应有的追悼葬礼。其副官米哈伊尔·伊万·斯托克顿因严重失职遭监察局革办。
该项处理方案在联邦军中掀起巨大舆论风暴，内网上的相关讨论被数据情报中心镇压，强行维持着表面平静。向来深居简出的蓝部长此后倒是一反常态，多次出入军部大楼参与保密会议。
于是联邦私下流言更胜——大家都知道，蓝潋被惊动意味着联邦现状将彻底倾覆。
*
三月一日，帝国，偏远星系，α-1号星。
这是帝国的一颗偏远的圣星。银河纪年里皇权神权军权空前融合，人类早已抛弃母星上的神明，改为信奉萨图所皇室以祈求庇护。
每一位萨图所皇室成员都有自己的圣星，虔诚信仰席卷星球，像宇宙中不灭的圣火。a-1属于皇女。
在这个寻常的礼拜天，修女们为尚未雕刻面部的皇女像献上祖母绿与银丝交织的半旧花环，将柔软褪色的丝绸搭在她皓白的手臂，用蔷薇、月桂、黑莓浸泡的水擦洗她线条悠扬的石质裙摆，随后虔诚垂首。
彩色花窗前燕雀啁啾，远远透过窗子，圣洁雪山映出早春和煦光亮。
颂诗音律起落的波涛中，一枚帝国制式高级逃生舱冲破层层防空封锁，轰然撞击在雪山之上！
雪崩轰然席卷，距离撞击地点最近的修道院承担救护工作，迅速响应，对舱内幸存者进行救援，逃生舱门被打开，修女们看清两人的那一刻，警戒线内顿时激烈吵嚷宛如导弹爆炸！
但长期承担医护工作的修女震惊中依旧保持训练有素，临时急救室在雪山上就地建起，濒死的幸存者被转移其中。生死时速，每一秒仿佛都被无限拉长，沉重地如同铅块。
“血压持续下降，心率140/分，出现室性心率过速，要室颤了！胺碘酮150mg静脉推注！”
“还在往下掉！同步直流电复律！”
······
修道院的主教蕾妲立于逃生舱前，她有斑驳银发，木偶一般的法令纹和干薄嘴唇，开始浑浊的眼睛仰视完全形变的舱体。
烈火吞噬剥离全部色彩，只留下焦黑，但外部巨大的撕裂痕迹依旧清晰可见。不像是撞到卫星或太空垃圾，像是遭遇了可怖的非人生物撕扯，就像被猎鹰抓住的老鼠。
舱内情状更为惨烈，血迹喷涌到地面舱顶，满目鲜红触目惊心，人类的鲜血。弹孔密密麻麻覆盖舱壁，开枪的人必然抱了必死的决心，不顾舱体薄弱的部位无差别扫射，试图将子弹从缝隙灌入生物体内。
蕾妲叹了一口气。
*
三月二日，α-1，平民窟。
污水与垃圾充斥着老旧民居构成的迷宫，拾荒者拖着破烂的编织袋转过拐角，听见垃圾池里传来悉窣声响。
拾荒也讲究领地划分，这个垃圾池早就是他的私人生活地界，他扔下袋子半蹲到池子边缘，极其不满地吼了一声。
里面的混蛋恍若未闻，只给他一个背影，正在针筒、破铜烂铁和动物死尸中研究什么。
拾荒者觑起眼睛，陌生人，他没见过。很怪，露出的小臂泛着乌亮黑光，似乎穿了一身甲虫似的硬质皮衣，背后还缀着两片什么。
有这么好的衣服还来抢地盘，混蛋。他喂喂喂地叫起来，终于引得那人微微一顿，遮掩着背部的垃圾纷纷倾泻滑落，露出了——
好像眼花更严重了，那是什么，一双翅膀么？
他尚未反应，潜意识却感觉不妙，冷汗开闸似的倾泻而下，跌倒在地，蹬着腿想要逃跑。
可“人”已经转过身来。
非人非虫的一张脸，半个下颚都被轰烂，触角正不满地微微颤动，脸上镶嵌着巨大的黑色复眼，甲虫般的口器撕扯下一截腐烂死犬的后腿。
拾荒者最后看见的画面，是复眼里千万张自己惊恐扭曲。
尖叫声划破夜空，贫民窟习以为常。
*
三月十日，帝国α-1圣星修道院。
毫无征兆，女性Alpha睁开眼睛，下意识抬手遮挡强烈的阳光，输液针头从皮肤下崩出，鲜血高高溅起，拍在她脸上。
茫然像血腥气笼罩一切。
窗明几净，外面是早春，原野上黑牛与白羊零星如棋子分布，视线尽头是高远的灰蓝雪山。
她愣愣地看，感觉力气在逐渐回到身体，忽然感觉到伤口钻心的疼，下意识要用另一只手盖住。
没能成功，左腕上空空荡荡。病床旁的机械臂感应病人异常后调来止血贴，帮她贴在右手皮开肉绽的伤口上。
片刻后她坐起来，窗子上映出一个虚像，黑色卷发乱蓬蓬披盖在她身上，每一根发丝都以自由意志朝不同方向延伸，足以给十只鸽子当窝。
可怜她精心打理的头发……
房间外传来一阵脚步，黑白色的修女裙先旋进门框，随后，皮鞋踩出沉稳的曲调，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子进来：“你醒了。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
小修女很年轻，但莫名让人感觉年纪很大，一见便知很有地位。她调整齿轮样式的单片眼镜，手腕上的金链晃晃悠悠，黑沉之人唯一耀眼而飞扬的存在。
“别动。喝水。”她拍拍手，床边的白瓷花茶壶被机械支架托起，倒了一杯温茶给她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喉咙确实又烧又痛。
对方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自我介绍：“我是普拉瑞丝，北极星的意思，Alpha。α-1修道院的修女。”
“a-1,普拉瑞丝。”她低声重复一遍。
沈芙颂知道自己在哪里了。那天主舰即将爆炸解体，黎昕将她带入逃生舱，一路追随怪物的踪迹，最终竟然一前一后降落皇女的圣星。
——而这里，是黎昕自己的出生之地。
黎昕和供奉皇女的宗教系统关系深厚，自取得皇女信任后，a-1更是由他一手打理，治安署、议会、司务局，到处都是他的人。她这是掉进贼窝了。
至于眼前这个女孩，沈芙颂大概知道她的身份，不想惹她。
普拉瑞丝问：“你的名字？”
她老老实实回答：“沈芙颂。”
普拉瑞丝兴趣不大，没有多问，转而介绍这颗圣星的信息，然后给她一枚银白色素圈，上面刻着两个张扬的花体字母，F.S。刻字的地方很旧，破破烂烂，其他部分反而崭新，像是强行续接上去的。
“是你的戒指？清理救生舱时发现的，受损比较严重，已经尽量给你恢复成原状。”
她接过来，把玩两下，心下不明所以：“黎昕呢？”
修女淡淡道：“你是什么身份，能过问他的事？”
沈芙颂答不上来，好在这些年她脸皮已经很厚了，直接换了个话题：
“……那我的那只机械义手呢？”
普拉瑞丝把几根勉强拼凑在一起的钢条递给她。她接在左臂上，钢条毫无生气地垂着。
“已经碎成渣了，我按原理做了一个简易版。靠按钮操作的，按一次是抓，两次是摊开，三次是发射钢索，对吧？试试。”
摊开。她迟钝地按了两下。
“再试试握拳。”
握拳。那只手动了，但出现故障，除了中指，其余四根手指乖乖回握──
“啊啊啊！”修女冷淡如陶瓷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，迅速抓起华冠十字，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。
*
沈芙颂的身体机能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强，又吊了一瓶营养液，下午就已经可以行走。但异常吃力，四肢百骸都在温暖的气候中生锈，走路时能听到骨缝齿轮般摩擦的声音。
黄昏祷告时间沈芙颂被带到教堂，皇女像颔首聆听众生心愿，可能是为表尊重，也可能因为她父亲是法国血统，此时基因发挥了作用，她奋勇争先地跪了。
教堂神像前，女性Alpha脊背挺直，在弯腰曲背的虔诚人群中尤为突出，只举起一只手，另一只断腕垂下来。黄昏光线自后方泼洒，蓬乱长发如同金粉团云，笼罩深邃眉眼。
沈芙颂怨气缠身，念念有词地威胁，如果皇女这辈子还想过好日子的话，就保佑她最近过的别太命苦，不然她要和她同归于尽。
话刚出口，一本厚重硬质的，红封烫金福音书，被重重抡到她的脑袋上！
蕾妲主教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后。
两个人互相观望一阵，沈芙颂顶着意味深长的目光站起来，胸口快速画了一个十字：“冕下。”
她们曾经有过几面之缘，她还在帝国的时候，黎昕以恋人身份向蕾妲——他的教母——引荐了她。然后沈芙颂就被轰出房间，一门之隔，蕾妲在里面把黎昕骂得狗血淋头，她在外面吓得噤若寒蝉，从此对她的严厉有了深刻印象。
此时此刻，蕾妲似乎想要出言讥讽，但最终只是盯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向了主祷位，黑色长袍缀在身后，像一只乌鸦展翅掠过祷告室。
沈芙颂垂下脸，抹了抹黑色长裙上的褶皱，又跪下来。
她感觉自己的处境太奇怪了，奇怪到她无法描述其中感受。
*
离开祷告室，她找准机会截住普拉瑞丝，并且拿出编好理由：“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黎昕？关于坠落事故我有一些线索，想要汇报给他。”
既然是正经事，普拉瑞丝也没有拒绝的必要：“他每天晚上会来与我们共进晚餐，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“你们？”
“蕾妲主教，还有我——我们。”
“每天吗？”
“每天。怎么了，你有意见？”
“不是。”她倒没别的意思，只是惊讶他现在竟然会把时间花费在晚餐上，以前都是几支营养液对付两口的。
普拉瑞丝是个行动派，立刻向黎昕申请通讯。
长长的走廊上挂着陈旧的挂毯，褪色丝线织就萨图所皇室的征伐与仁慈。她站在这些沉浮往事之中，看着远处的普拉瑞丝正捂着光脑和黎昕说话，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点期盼，偶尔还望过来一眼。
沈芙颂颇具兴味地打量眼前的女孩，是啊，黎昕和普拉瑞丝也是很亲近的。一个本来见不得光的私生女，被黎昕亲手推到皇室中心，长达数年的悉心教导，风云变幻中同进同退，派系夺权生变后又能在a-1给她找到一隅安全之地，种种前因交织，共进晚餐理所当然。
她一边努力去捕捉那些模糊的话语，一边去设想今晚真正要说的话。
必须要见到他，道歉也好，求饶也罢，她不能被迫长期当一个养病的废人。她需要去解决非人非虫的实验体，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回到联邦。
她要反复排练，尽可能放软语调、垂下这张不可一世的脸，表明利害，请求合作，让他带自己走出修道院。
黎昕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，但此时此刻她需要编织一些句子，感情牌，哄他，哄劝或者哄骗，她以前有这项技能，总是三言两语，他就能答应一些出格的事情。
她对着玻璃画框里自己的虚影，笨拙地把到处乱飞的头发一次又一次拢起，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而可信。
普拉瑞丝结束通话，向她走来。她看见少女脸上带着思忖神色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突然一空。
果然，普拉瑞丝摇了摇头：“他今天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她不说话，从那种困惑而不可置信的表情中，沈芙颂知道黎昕给了一个普拉瑞丝并不相信的理由，不堪一击。
而真实的原因如此呼之欲出。
他不想看见她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晚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