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试香纸未干》于晚呢

2、第 2 章

　　周二的课间操刚散，走廊里一下子涌满了人。
　　太阳已经爬得很高，晒得栏杆暖烘烘的，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、被晒热的尘土味。大家三三两两往教室挪，吵吵嚷嚷的，话题绕不开下周要调的座位、还有中午食堂会有什么菜。
　　夏辞抒落在人群的后面一点。
　　他没有跟着大伙跑，沿着墙根慢慢走。方才站在操场晒了十几分钟，胃那里就开始泛起一阵很轻很闷的坠感，不算疼，就是隐隐约约地不舒服——他早上出门急，只啃了半块奶奶蒸的山药糕。他下意识地把手掌轻轻贴在校服外套靠近上腹的位置，走得更慢了些。
　　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，除了走在斜后方的穆柯，不过他也没声张。两个人从小一起在这条老街上长大，这么多年，有些小事早就不用喊出来。
　　回到座位，他先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，才坐下来。桌肚里躺着一个印着浅蓝小花的保温桶，是奶奶前一晚特意装好的绿豆汤。出门的时候奶奶反复叮嘱，要记得第二节课间拿出来喝，放久了就算是保温桶，也会慢慢变温，凉了喝对胃不好。
　　他那时候嘴上应着“知道啦”，转头就被早读的一堆卷子绊住，彻底忘在了脑后。
　　夏辞抒弯腰把保温桶拎上来，拧开盖子。
　　绿豆的甜香先漫出来，只是已经没有刚装进去时那种温热的水汽，只剩温凉的一缕，混着桶壁淡淡的搪瓷味道。他用自带的小勺子轻轻搅了两下，底下沉了不少煮得开花的豆子。
　　“哟，带绿豆汤啦？”
　　穆柯从外面冲回来，额头上还挂着薄汗，胳膊很熟稔地往桌沿一搭，脑袋探过来，“看着好舒服，我家冰箱里的昨天就喝完了。小时候一到夏天，总蹭你奶奶煮的这个。”
　　是真的，从前放了学，他经常拐到夏辞抒奶奶家的小院，蹲在门槛边分一碗冰过的绿豆汤。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。
　　“嗯，奶奶煮的。”夏辞抒舀了小半勺，慢慢咽下去。
　　凉丝丝的甜滑过喉咙，落进胃里的时候，那点闷胀的感觉果然又明显了一点点。他没表现出来，只是把勺子放得轻了些，没有再多舀。
　　“怎么不喝啦？”穆柯瞅了瞅半满的桶，不用多想就猜着了，“胃又有点闹脾气？”
　　“不是什么大事，”夏辞抒摇了摇头，指尖无意识蹭过桶口，“放久了，有点凉，我胃不太扛得住。”
　　他说得随意。老毛病了，轻微的慢性胃炎，饿狠了、碰了凉东西就容易闷胀。这么多年穆柯都清楚，也就没必要再翻来覆去解释一遍。
　　“那可别硬灌。”穆柯直起身子，语气自然，没有过度紧张，就像往常那样，“等中午看看食堂有没有热的甜汤。对了，刚刚做操排队的时候听见消息，这次调座位好像是自由选大半，剩下少数由老班微调，不是完全按成绩排死。”
　　夏辞抒“哦”了一声。
　　自由选。
　　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班里的位置。靠窗固然好，可要是被调到靠后门，人来人往总有人推门，风一阵一阵往里灌，偶尔也会吹得胃发紧。不过这种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，很快就散了。分到哪里就坐哪里，他向来不太强求什么。
　　“你打算选哪儿？”穆柯问。
　　“还没想，都行吧。”夏辞抒低头，把保温桶盖子重新旋紧，“实在不行，坐中间也可以。”
　　“我可打算黏着你，能选一块儿最好，”穆柯嘿嘿笑，“前提是别被老班逮住我们上课偷偷唠嗑。”
　　预备铃很快响了。喧闹的走廊潮水一般退回教室，大家纷纷捞起自己的课本。这一节是物理，老师抱着一摞习题册走进来，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。
　　夏辞抒把绿豆汤放回桌肚深处，顺手从笔袋最里面摸出一小包苏打饼干。是奶奶塞在他书包侧袋的，叮嘱他要是中间胃空得慌，就悄悄啃一两片垫一垫。包装薄薄的，隔着布料几乎摸不出形状。他没拿出来，先把物理书摊开，视线落向黑板上画出来的受力分析图。
　　胃里那点不舒服还在，淡淡的，像一团化不开的轻雾。他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后背轻轻靠住椅背，呼吸放得平缓，把注意力一点点拽回课堂上。
　　窗外的香樟树还在吹风，叶子哗啦哗啦地响。阳光穿过叶隙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块晃动的光斑。
　　他还不知道，这次看似平平常常的座位调整，会把一个原本只远远出现在视野边缘的人，推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。
　　只是现在，夏辞抒什么都没预感。他只盯着黑板，心里在算一道简单的例题，偶尔漫不经心地，闻见风里飘来的樟叶清苦。
　　日子还跟浔城九月大部分的日子一样，安安静静，顺着时间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