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试香纸未干》于晚呢

1、第 1 章

　　浔城的九月，白天还留着点没散掉的热。
　　风从河湾那边绕过来，吹进市三中的教学楼时，已经被沿路的香樟树滤得软了些，不再像七八月那样晒得人发昏。
　　高二（七）班的窗户全都大开着。早读课的声音一层一层漫在空气里，有人扯着嗓子念古文，有人埋着头小声背单词，后排还有几个人趁着课代表不注意，压着声音打闹，桌椅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碰撞。
　　夏辞抒坐在靠窗第三排。
　　他没有跟着大声读书，只是把语文书摊在面前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嘴唇偶尔很轻地动一下，几乎没有声音。不是故意要显得与众不同，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——比起参与喧闹，他更愿意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　　待人的时候他一直很温和。如果有人来问他题目，或是借橡皮、借草稿纸，他都会应，说话语速不快，语气礼貌耐心，从来不会甩脸色。只是热闹很少主动去找，也不会特意凑到人群中间。大部分时间，他就待在原地，接收周遭涌过来的一切，再悄悄把多余的情绪收回去，不往外露。
　　他的鼻子好像天生就比旁人灵一点。这件事他没跟谁认真提起过，连穆柯也只是模糊知道他“对味道比较敏感”。很多在别人那里几乎等于“没有”的气息，落到他这里，层次都清清楚楚。
　　现在不用刻意去想，气息就自己顺着呼吸漫进来了。
　　最明显的是窗外樟树的味道。老叶子沉实，新长出来的嫩叶带着一点生涩的苦，混上清晨空气里薄薄的水汽，一股很稳、很绵长的草木气，一阵一阵往教室里飘。阳光晒久了，那味道还会多一丝干燥的暖意。
　　然后是讲台上的粉笔灰。刚擦过黑板没多久，细微的粉末浮在斜斜切进教室的光柱里，有一种很干、很淡的石灰质感。平常大家只会觉得教室里有点闷，夏辞抒却能明确分辨出来，这股味道和走廊、和楼下操场都不一样。
　　书页也有自己的气味。他这本语文书是开学新发的，还没有旧书那种沉下来的霉和油墨混合的味道，只有纸张本身干净、略微发涩的气息，翻得多的几页，指尖蹭过的地方，又沾了一点淡淡的、属于自己手上的温度。
　　还有零零碎碎、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的味道：前排女生护手霜淡淡的柑橘甜香；斜后方男生校服上，昨天体育课留下的、很轻的肥皂和汗味；从走廊那头飘来，食堂蒸屉里白米饭的热气，隔着很远，淡得几乎抓不住。
　　夏辞抒很自然地把这些气味一一接住，放在心里，却不会表现出半分异样。旁人看过去，只会觉得他就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书，连眉头都没有多抬一下。
　　他的头发柔软，有点自然的蓬松，早上出门前只是随手抓了两把，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一点，不挡眼睛。暖调偏白的皮肤，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，能看见一点浅浅的晒痕，是上个暑假在浔城近郊骑车留下的。一双杏眼很清亮，就平平地落在课本的字行上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　　“辞抒，救个急。”
　　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。穆柯抱着练习册，半个身子从旁边的座位探过来，脑袋压得低低的，声音压在嘈杂的早读声底下，“昨晚数学最后几道选择我写一半睡着了，借我瞄瞄答案，就一下。”
　　夏辞抒侧过头，视线稍微离开书本。只有对着穆柯的时候，他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“隔”才会松一点点。他没说话，只把自己的练习册往两人中间挪了一点。
　　“太好了。”穆柯拿起笔飞快地对，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，“我妈昨天非拉着我整理家里的旧书，弄到快十一点，脑子直接宕机。”
　　“别总拖到太晚。”夏辞抒的声音很轻，很平实，算不上什么劝告，就随口一句。
　　“晓得晓得。”穆柯一边抄，一边抽空瞟了他两眼，“你又是很早就到了吧？我从校门进来，老远就看见你窗户这儿坐着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夏辞抒应了一声。
　　他确实习惯早出门。从家里骑十几分钟自行车穿过老街区，沿着河边的路到学校。早到四十分钟左右，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，空气还没有被一整天的人声、粉笔灰、各种零碎气味填满，能稍微自在一会儿。他不用刻意找话题，不用时刻提醒自己要礼貌周到，只需要把书包放好，拿出书本，坐下来。
　　穆柯把练习册收回去：“谢啦！中午食堂要是有糖醋排骨，我帮你抢一块。”
　　“不用啦。”夏辞抒弯了弯嘴角，很淡，“你自己吃就好。”
　　穆柯嘻嘻笑了两声，转了回去。
　　早读结束的电铃“叮铃铃”响起来。一瞬间，读书声潮水似的退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椅子拖动、水杯盖子拧开、互相聊天的声音。班里一下子活泛起来。
　　夏辞抒合上书，指尖顺着书脊摸了一下。他从桌肚里拿出自己的水杯，是一个简单的、磨砂的塑料杯，里面装着凉白开。喝了小半口，再抬眼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。
　　有人在追着打闹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几堆人凑在一起，叽叽喳喳地聊周末打算去哪里逛。浔城不大，能去的地方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处：老步行街，河滨公园，还有新开不久的一家书城。
　　他偶尔也会去书城。不是为了凑热闹，只是那里书架多，各种各样纸张、油墨的气味堆在一起，很有意思。他常常在三楼最偏的角落站一会儿，翻几本没人常拿的书，再慢慢骑车回家。大多时候是一个人。不是排斥和别人一起，只是一个人的节奏，他更适应。
　　“跟你们说个事啊，”靠近讲台的位置，有个男生声音扬起来，“我刚刚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，老班打算这两天，把咱们座位整体调一遍。”
　　“啊？又调？”
　　“不要啊，我现在这个位置挺好的。”
　　“不知道会不会按成绩排……”
　　议论声慢慢散开。
　　夏辞抒听见了，心里没有什么波澜。坐哪里对他来说差别不大。靠窗也好，靠走廊也好，只要能有一块地方，安安稳稳听课、做题，就够了。他没有特别想要靠近谁，也没有哪里是刻意想躲开的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翻开桌上的数学练习册，准备趁着课间，把昨天没完全理清楚的一道解析几何再算一遍。笔尖落在草稿纸上，一行一行慢慢往下写。
　　窗外的樟树还在吹风，叶子簌簌地响，清苦的草木气息一阵一阵飘进来，落在窗台，落在他摊开的纸页边。
　　阳光慢慢升高，在桌面铺了薄薄一层。
　　就是很普通、很平常的一个上午。没有突如其来的插曲，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兆，日子顺着九月的风，平平淡淡地往前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