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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高热 回宫那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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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宫那日,天阴得厉害。
沈昭把那五张诗笺拆开,一张一张缝进贴身中衣的夹层里,外头裹了一层油纸。福顺搜过她的书箱和衣裳,却还没有胆子搜她的身。
缺的那三首,被国子监诗社的谢云澜抄过一遍。她托一个家住国子监附近的伴读捎了封信过去,只说兄长思念旧友,想讨回去年借抄的几首拙作。
信送出去了,她只能等。
那几日,她白天在崇文馆听讲、抄书,夜里对着那五首诗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哥哥的初稿,找出父亲改过的字。
一共九个,散在五首诗里,看不出规律:周、魏、支、铁、马、十、月、另、宣。
她横着排,竖着排,倒过来排,怎么排都读不通。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,三更,四更,五更。
到了第四日早上,她起床束发时,手指抖得系不上冠带。
那一整日,她都觉得冷。
讲堂里生着地龙,她却冷得一阵阵打战,后背又一阵阵冒汗,中衣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左臂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握笔的手都在发颤。
萧珩坐在她身边,看了她好几眼。
自从英国公府的婚约定下来,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照旧研墨写字,照旧和她并肩射箭,只是话少了,眼神也收着了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昨夜没睡好。”
萧珩没再说话。
散了课,天已经擦黑。沈昭站起身,眼前猛地一黑,扶着书案才没有栽倒。
萧珩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隔着衣袖,掌心被烫了一下。
“你在发热。我去叫太医。”
“不要!”
沈昭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
讲堂里已经没有别人了。暮色从窗外漫进来,她仰着脸看他,脸烧得通红,嘴唇却是白的。
“不要太医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求殿下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他不明白。可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,那不是倔强,是怕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叫太医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从崇文馆到小院不过百十步。沈昭只走了一半,腿便软了下去。萧珩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半扶半架地往前走。
她很轻,轻得让他心里一沉。
福顺迎出来,吓白了脸。萧珩打断他:“去烧热水,越多越好。再去尚药局,就说我夜里头疼,要一副退热的药,柴胡、黄芩、葛根,各三钱。不许跟任何人说是给谁的。”
福顺看了一眼烧得半昏的沈昭,一个字也没多问,转身跑了。
萧珩把她扶进屋,放在床上。她一沾床便蜷起来,牙齿咯咯地打战。
他小时候生了病,没人请太医,是浣衣局几个老嬷嬷偷偷拿柴胡和葛根熬水给他喝,拿凉帕子一遍遍给他擦身子降热。那些法子,他都还记得。
他绞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。帕子很快就被焐热了,他换一块,又换一块。
热度一点也不退。她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紧紧裹着脖子,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。萧珩伸手想替她松一松领口,指尖刚碰到盘扣,她猛地睁开眼睛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碰……”
她烧得眼睛都红了,眼神涣散,像是根本没认出他,只死死攥着他的手。
萧珩看着她,想起她在南苑坡底护着胳膊的样子,想起她发烧不肯请太医,难过不肯在人前哭。这个人,连病成这样,都不肯让人看见一点狼狈。
“好,不碰。”
他坐回床边,换了一块凉帕子,轻轻擦她的手腕和手心。她的手心烫得像火炭,攥成拳头怎么也不肯松,他就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,擦了,再让它们攥回去。
药熬好时已是亥时。萧珩扶起她,一勺一勺地喂,她喝一口吐半口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拿袖子替她擦了,再喂。
喝完了药,她安静了一些,靠在枕上,嘴唇却还在动。
萧珩俯下身去听。
“爹……雪好大……你冷不冷……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哥……别哭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眉头紧紧皱着,声音更含混了:
“殿下……”
萧珩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臣不愚钝……”她烧得糊里糊涂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臣都懂的……臣什么都懂……”
“可是臣不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散在了呼吸里,再也听不清。
萧珩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烛光底下,她的脸烧得通红,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下眼睑上。平日里那个装聋作哑、一口一个“臣愚钝”的沈二公子不见了,只剩一个病得糊里糊涂、在梦里说了实话的人。
她都懂。
她一直都懂。
萧珩低下头,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。
那只滚烫的手攥住了他,攥得很紧。
子时过后,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灯笼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。
“沈侍读可在?”一个尖细的嗓子问,“曹公公听说沈侍读身子不适,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过来瞧瞧。”
萧珩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。床上,沈昭在梦里一颤,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。
院子里先响起了福顺的声音,又甜又响:“哎哟,小顺子哥哥!这么晚了还劳动您和刘太医跑一趟!”
“沈侍读呢?”
“我们公子早睡下了。傍晚在尚膳监吃了碟凉糕,闹了半宿肚子,这会儿刚消停,睡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“不是说发热吗?”
“谁说发热啦?”福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,透着十二分的委屈,“这话谁传的?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,说沈侍读病了,那还了得?”
“曹公公吩咐了,总要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也成。”福顺压低了声音,“可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,最恨人家半夜进他屋子。上回奴才夜里进去添灯油,被罚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。他明儿一早还要去三殿下那儿,要是在三殿下跟前抱怨两句,说曹公公半夜派人闯他屋子……”
门外静了一下。
萧珩站在门后,屏住了呼吸。
“……行了。”那尖嗓子终于不耐烦地说,“明儿一早,叫他自己去曹公公那儿回话。”
灯笼的光晃了晃,脚步声远了。
萧珩拉开门。福顺背靠着院门站着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,一看见他,扑通跪了下去:“三殿下,奴才没说您在这儿……”
“为什么帮他?”
福顺低着头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奴才八岁进宫,跟弟弟一起被卖进来,弟弟分在净军,做最苦的活。去年冬天弟弟冻得手脚都烂了,奴才没钱给他买棉袄。”
“沈公子给奴才一块碎银子,说买件厚棉袄。奴才拿去给弟弟买了一件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奴才这辈子,没有人跟奴才说过一句别着了凉。”
萧珩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个孩子,过了一会儿说:“起来吧。今夜的事,你做得好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沈昭的热退了。
她醒来时窗纸已经泛白。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领口,盘扣一颗不少,衣襟底下的白绫缠得紧紧的,夹层里的诗笺也还在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然后才发觉,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。
萧珩伏在床边睡着了,头枕着胳膊,手却还被她攥在手里。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子,是她夜里掐出来的。
沈昭像被烫着了似的松开手。
萧珩一下子醒了,抬起头,眼底一片青黑。他伸手想探她的额头,又在半空停住了:“热退了。”
“殿下一夜没回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说,让臣少去殿下那里……”
“是我来你这里,不算你去我那里。”萧珩说。
沈昭说不出话来。
萧珩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:“你昨夜说了梦话。”
沈昭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被角。
“你叫你爹,叫你哥哥。”萧珩说,“还叫了我。”
“臣……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,你不愚钝。”萧珩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你都懂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火噼啪的声音。
沈昭的脸一点一点烧了起来,比昨夜发烧时还要烫。
“梦话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做不得数。”
萧珩看着她,没有生气,也没有逼她。他只是站起身来,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袍。
“好,梦话做不得数。”他说,“那我等你醒着的时候,再说一遍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停,没有回头:
“福顺那孩子,你往后可以信他。”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那天午后,捎信的伴读回来了,带来谢云澜的回信。
谢云澜的字潇洒飘逸,先问沈晏安好,说那几首诗他抄录后一直珍藏。信的末尾,他写道:
“去年腊月,有宫中来人,说是贵人喜爱令兄诗作,借抄本一观。来人持含章宫腰牌,弟不敢不从,至今未还。”
沈昭拿着信纸的手,一点一点收紧了。
含章宫。
是那个为了她被禁足、被推到和亲风口浪尖上的人,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