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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夜奔 病好的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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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好的第二日,沈昭去司礼监给曹怀恩回话。
曹怀恩正在喝茶,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:“沈侍读气色不大好啊。”
“前夜吃坏了肚子,让公公挂心了。”
“吃坏了肚子。”曹怀恩慢悠悠地拨着茶沫,“说来也巧,那天夜里,尚药局给三殿下送了一副药,柴胡、黄芩、葛根,都是退热的。三殿下头疼喝退热的药,沈侍读闹肚子,倒是不用喝药,自己就好了。”
“三殿下那日在崇文馆吹了风,散课时就说头疼。”沈昭神色不动,“公公若不信,可以去问三殿下。”
曹怀恩看了她半晌,呵呵笑了两声,摆摆手让她走。
她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身后像是自言自语:“陛下才说了让少去,三殿下就又去了。年轻人啊。”
和亲的事,没有放太久。
鸿胪寺重新报上来的使团名册里,那个缺耳人的名字被一笔勾掉了,旁边注着四个小字:醉卧溺亡。
东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,说北狄诚意可嘉。贵妃在后宫接连几回在御前提起七公主,说孩子大了,又做出那样不知礼数的事,早些定下来,也好叫她收收心。
崇文馆里,萧瑜越来越得意。萧珩越来越沉默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陛下点头的那一天。
四月的最后一夜,没有月亮。
沈昭坐在灯下,对着那九个字发呆。院门上忽然响起极轻的叩击声,三下,停一停,又是两下。
福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回头时脸都白了:“公子,是七公主。”
萧令仪穿着一身宫女的青布衣裳,头发胡乱挽着,脸上身上都是灰,裙角被勾破了一道口子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包袱,看见门开了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沈昭一把将她拉进来,插好门闩:“公主怎么出来的?”
“翻墙。”萧令仪说,“含章宫后头有棵老槐树,枝子伸到墙外头,乳母帮我望风。”
她两只手上全是蹭破的血道子,额头上还沾着一片槐树叶。
进了屋,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解开。
是金子。几锭小元宝,几支金钗,一对翡翠镯子,一串东珠,是她所有的首饰。
“这些够不够我们走到江南?”她说得又急又快,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出口,“我打听过了,出了京城往南走,过了黄河就有船,坐船到扬州,再往南就是江南。江南没人认得我,也没人认得你。你有马,那匹叫归的黑马,能驮两个人……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他们要把我嫁去北狄。”萧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贵妃说我不知礼数,太子哥哥说早些定下终身于我是好事。他们都说,是因为我在父皇面前说要嫁你,所以要把我嫁得远远的。”
她抓住沈昭的袖子,抓得紧紧的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不后悔去求父皇。可是我不想去北狄。沈公子,你带我走吧,求你了。”
灯芯哔剥一声,爆了一个灯花。
沈昭看着她。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,为了她被禁足,为了她被推去和亲,此刻穿着宫女的粗布衣裳,抱着自己所有的首饰,求一个女子带她私奔。
“公主,”沈昭说,“臣不能。”
萧令仪的手在她袖子上慢慢松开了。
“公主若是走了,含章宫的乳母、宫女、太监,一个都活不成。臣若是带公主走了,沈家满门,也一个都活不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令仪小声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公主为什么还要来?”
萧令仪低头看着桌上那堆金子:“因为我想听你说一句。哪怕你说不行,我也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她抬起头来,红着眼睛看着沈昭:
“你是不是,从来没有喜欢过我?”
沈昭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那双眼睛里有委屈,有害怕,有绝望,可在最底下,还有一点点亮光,在等她说一个“不是”。
她不能说是,更不能说不是。
“公主,臣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萧令仪等了很久。那一点亮光,慢慢地暗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把首饰一样一样收回包袱里,手抖得系了好几回才系上结,“你不用为难。我就是想来看你一眼。”
沈昭送她回去。福顺在前头探路,三个人贴着墙根,在漆黑的宫道里慢慢走。
走了一段,萧令仪忽然小声说:“沈公子,你那首《云中》,我每天晚上都念。”
沈昭的脚步几乎一下子停住了。
“哪一首?”
“就是那一首啊。”萧令仪没有察觉,“去年腊月,我让人去国子监借了你的诗来抄,一共四首。《春江夜泊》我早就会背了,另外三首是新的。我最喜欢《云中》。”
她轻轻念起来:
云中八月草初黄,
东望长城宫阙长。
铁骑一宵传令去,
边人犹自说斜阳。
沈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
站在云中东望,看见的是长城,怎么会看见宫阙?哥哥的诗,从来不会写出这样不通的句子。
东。宫。令。
她站在黑暗里,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“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就在想,”萧令仪轻声说,“写这首诗的人,一定知道什么叫不能回头的路。一道令下去,人就走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她在黑暗里看着沈昭:“我那时候想,能写出这种诗的人,一定很孤单。”
写这首诗的人很孤单,改这首诗的人更孤单。父亲一个人改了这些字,一个人去了野狐岭,一个人死在了那场雪里。
可这个小姑娘不知道。她每夜念着的,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遗言。
“公主,”沈昭听见自己说,“那几首诗,还在含章宫吗?”
“在呀,我压在枕头底下。”萧令仪说着,忽然像明白了什么,眼睛又亮了一下,“你想要回去?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
那点亮光又熄了。
“那是你写的诗。”萧令仪的声音发着颤,“你不肯带我走,不肯说喜欢我,现在连我手里唯一一点你的东西,也要拿回去吗?”
“我不给。”
前头,福顺猛地打了个手势。巡夜的禁军,两盏灯笼正从拐角转过来。
沈昭一把拉住萧令仪,闪进旁边一道夹墙缝里。缝极窄,只容两个人侧身站着。
灯笼的光从夹墙口晃过去,停了一停。
“那边是什么?”
“大水缸,内官监的人懒,上个月就该清走的。”
脚步声又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
夹墙里,萧令仪被她护在里头,脸贴着她的肩膀,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
“沈公子,你身上为什么这么软?我以为男子都是硬邦邦的,像三哥,像五哥,碰一下都硌人。”
沈昭浑身一僵,慢慢松开手,侧身挤出了夹墙。
“走吧,快到了。”
含章宫后墙外,王嬷嬷蹲在槐树底下急得满脸是汗,看见公主回来,差点哭出声。
萧令仪踩着石头攀上槐树,爬到墙头上,回过头来:
“沈公子,他们要是真把我嫁去北狄,你会来送我吗?”
“臣不会让公主嫁去北狄。”
萧令仪愣了一下:“你拿什么不让?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
萧令仪看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又淡又轻,带着眼泪:“你又骗人。”
她翻过墙去,不见了。
回到小院,已经过了四更。沈昭默写下那首《云中》,看着那三个字。
东宫令。
父亲那句“君命如此,沈某不敢不从”,从的不是君命,是东宫的令。
她把纸烧了,坐在灯下直到天亮。
她想起萧令仪趴在她肩头问:你身上为什么这么软。想起她站在槐树底下问: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。想起她说:写这首诗的人,一定很孤单。
十五年来,她第一次觉得,“沈二公子”这四个字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不是因为束胸的白绫,不是因为要时时压低嗓音,是因为有一个人捧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来找她,她只能站在一层又一层的谎话后头,看着那颗心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天亮以后,崇文馆的讲堂里,萧瑜来得比平日早。
他歪在案上,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,看见沈昭进门,笑着招了招手。
是一支小小的珠花,银托子,缀着三颗米粒大的珍珠,其中一颗松了。
“今儿一早,我在崇文馆后头那条夹道里捡的,就掉在一道夹墙口子上。”萧瑜笑意深深,“这珠花,我好像在七妹头上见过。”
“禁足的公主,半夜出现在侍读住的夹道里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沈侍读,你说,父皇要是知道了,是先砍你的头,还是先送七妹去北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