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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缺耳人 北狄使团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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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使团进京的第三日,鸿胪寺设宴。
按礼制,外邦使臣入朝,当由皇子一人代天子陪宴。往年这差事都落在太子或五皇子头上,今年圣旨点的却是三皇子萧珩。
崇文馆里议论纷纷。有人说三殿下南苑救人得了圣心,也有人说北狄刚在野狐岭杀了定远侯,这顿酒喝得憋屈,太子和五殿下都不愿去,才推给了老三。
萧珩接旨那日回到崇文馆,对沈昭说:“你随我去。”
“陛下说,让臣少去殿下那里。”
“陛下说的是少去,不是不去。”萧珩看着她,“你要看那些人,就得离他们近一点。”
鸿胪寺的正厅点了上百支蜡烛,满堂通明。
阿史那赫坐在客位上首,换了一身靛青胡服,腰间仍挂着那柄弯刀。他汉话说得极好,几乎听不出口音,敬酒、寒暄、答礼,一样不差。
萧珩与他对坐,客客气气,滴水不漏。
沈昭立在萧珩身后,眼睛却一直落在厅堂两侧的亲卫身上。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,四十来岁,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嘴角。他面前的马奶酒一口没动,鸿胪寺的小吏来添酒,他摆摆手,指了指旁边案上的一坛汾酒。
北狄人喝不惯汉地的烈酒。只有在北边关上熬过冬的人,才离不开那一口汾酒。
酒过三巡,乐工换了一支曲子。沈昭低声告了个退,绕到厅侧的廊下,正是那缺耳人背后的位置。
她靠着廊柱,抬手掩住嘴,吹了一声口哨。
两长一短,尾音往上一挑。那是雁门关上收队的哨声,父亲在校场上吹给她听过无数遍。
乐声嘈杂,没有人注意到。
除了一个人。
缺耳人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,肩膀绷紧,脖颈僵硬地转过去一半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端着那碗汾酒,像是被冻在了那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仰起脖子,一口喝干。
沈昭回到萧珩身后时,掌心全是汗。萧珩没有看她,只是在桌案底下,把一杯热茶推到了她站的那一侧。
宴散时,阿史那赫起身送客,笑着对萧珩说:“三殿下身边这位侍读,眼睛很亮。”
“沈侍读是将门之后。”
“将门之后。”阿史那赫看着沈昭,意味深长,“难怪。”
出了鸿胪寺,萧珩没有回宫。
他带着沈昭拐进鸿胪寺后头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的钟楼。楼梯朽了一半,爬上去,正好能看见使团住的西跨院。
“他知道有人认出他了。”萧珩说,“一个知道自己被认出来的人,今夜一定睡不着。”
两人伏在钟楼的栏杆后头。夜风很凉,钟楼上地方窄,他们挨得很近,近得沈昭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。
萧珩解下自己的斗篷,搭在她肩上。
“殿下不冷吗?”
“冷。”萧珩说,“可你冷了,伏不住。”
沈昭把斗篷拢了拢。上头有他身上的气息,很淡,像冬天的松枝。
他们沉默地伏着,等了一个多时辰。
“魏家的婚约,”萧珩忽然开口,眼睛一直盯着西跨院的角门,“父皇准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定了婚约,你往后就是魏家的女婿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“我说过等你懂。”萧珩的声音很低,“可我没说过,等你成亲。”
沈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去看他。月光底下,他的侧脸绷得很紧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这句话说得这样平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萧珩说,“有人出来了。”
西跨院的角门开了一道缝,一个人影闪出来,左耳只剩半截。
两人对视一眼,悄无声息地下了钟楼。
缺耳人专拣没有灯的小巷走,七拐八拐,最后进了城东一家早已打烊的茶寮。萧珩守在巷口,沈昭贴着墙根摸到后窗底下。
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这个时候出来,你疯了?”是个尖细的嗓音,像宅门里的管事。
“有人认出我了。”缺耳人的声音粗哑,带着关北的土腔,“今晚宴上,有人吹了收队哨。只有沈侯爷的兵,才那么吹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回去,什么都别做,过两日自然有人安排你。”
“安排?”缺耳人冷笑一声,“像安排老刘、老孙那样?去年冬天跟我一起换旗的弟兄,二十七个,回来了十一个。回来以后,一个掉进冰窟窿,一个醉死在雪地里,一个跟人赌钱被捅了。你当我是瞎子?”
“你小声点!”
“我告诉你,我若出了事,我在宣府留了东西。”
屋里猛地一声桌椅翻倒的响动。巷口,萧珩学了一声猫叫。
有人来了。
沈昭闪身躲进茶寮旁边一堆破竹筐后头。两盏灯笼从巷子另一头过来,两个提着棍棒的人进了后门。
片刻后,那尖嗓子的管事先出来了,青布直裰,像个寻常管事,腰间却晃着一块铜牌,在灯光底下一闪。
那是东宫的出入牌。
又过了一会儿,缺耳人被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出来,往巷子深处去了。他的左手袖子被扯破了一截,手腕内侧露出一块青黑的刺字,只在月光里亮了一瞬:
一个“宣”字,底下是营号。
宣府边军的刺字。父亲说过,这字刺进去,一辈子洗不掉。
回宫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宫门早已落锁,萧珩带她从西华门旁一道小门进去,守门的老太监什么都没问就开了门。走到小院门口,萧珩停下了。
“那个人,”沈昭说,“活不过今晚。是我害了他。”
“你不吹那一声,他也活不了多久。”萧珩说,“二十七个人回来十一个,接二连三地死,他心里清楚。所以他才说,他在宣府留了东西。”
沈昭把肩上的斗篷解下来,递还给他。
萧珩没有接。
“明日议和亲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站在殿外,听着就是。”
“殿下要说什么?”
萧珩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深。
“说我该说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,斗篷还搭在她的手臂上。
第二日,文华殿议事。
议的是北狄和亲。阁老、六部堂官、几位皇子都在,侍读们按例只能在殿外檐下候着。
鸿胪寺卿念了国书。礼部说和亲自有前例,以一女子换边关数十年太平,于国有利。户部陆尚书亲自开口,说北边连年用兵,国库吃紧,若能罢兵开市,每年可省军费百万。
然后是太子。
太子的声音温和清朗。他说北狄遣王子亲来,诚意可见;说野狐岭一役虽然惨烈,但冤冤相报何时了;说七妹聪慧端淑,正可为两国结好之使。
“况且,”太子顿了一顿,声音放得更软,“七妹近来心绪不宁,在宫中做了些不合礼数的事。早些定下终身,于她也是好事。”
满殿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。
萧瑜笑着接了一句:“太子哥哥说得是。七妹那个性子,在宫里关着也是关着,嫁出去,说不定还更自在些。”
有人低低笑出了声。
殿外,沈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公主是因为她才被禁足的。公主在御前哭着说要嫁她,如今这件事,成了把公主推去北狄的理由。
“父皇。”
殿里响起一个声音,不高,很平,满殿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住了。
萧珩站了出来。
“野狐岭一役,距今不到半年。定远侯殁于关外,至今尸骨未还。北边将士人人都在看,朝廷怎么待他们的主帅。”
“如今北狄杀我主帅,转过身来便要娶我公主。朝廷若是应了,边关的将士会怎么想?他们会想,原来主帅的命,是可以拿公主来换的。原来今日死在关外的,明日朝廷便能拿去换几匹马、几张貂皮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“至于令仪,”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,说了几句糊涂话。为了几句糊涂话,就要把她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去,儿臣不知道,这是罚她,还是罚我们自己。”
“老三,”太子开口,仍是温和的,“你说的是人情。可治国,讲的不止是人情。”
“太子哥哥说得是。”萧珩说,“治国,还讲一个查字。北狄使团二百人,进京三日,鸿胪寺可曾一一核过他们的来历?左贤王去冬合兵南下,今春便遣子求和,他图的是什么,兵部可曾查过?”
“若都没有,儿臣以为,此事不宜早定。”
殿中没有人说话。
沈昭站在殿外的檐下,听着那个平平的声音,一句一句,像一把钝刀,慢慢切开了满殿的附议。
他没有说出昨夜看见的东西,一个字也没有。可他每一句话,都在往那里引。
良久,永宁帝开口了:“老三今日话多。”
六个字,听不出喜怒。
“和亲的事,先放一放。鸿胪寺把使团的名册再理一遍。散了吧。”
众人鱼贯出殿。太子走在最前头,经过檐下时停了一停,转头看了沈昭一眼,笑得很和气:“沈侍读,老三今日倒像换了个人。”
最后出来的是萧珩。他走到沈昭身边,没有停步,只低声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一直走到崇文馆侧门边,四下无人,萧珩才停下。
“殿下今日,把自己放到太子对面去了。”沈昭说。
“早晚的事。”
“殿下可以不说的。”
“令仪是我妹妹。”萧珩说。
他顿了顿,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“你父亲的灵柩,还没有回来。”
沈昭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。
她想起昨夜钟楼上,他说:我说过等你懂,可我没说过等你成亲。
她想起他今天站在满殿的人面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,替她父亲、替他妹妹,说了别人都不敢说的话。
“殿下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臣……”
萧珩看着她,等着。
她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,换成了:“臣替公主,谢过殿下。”
萧珩看了她很久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替公主谢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第三日一早,福顺从外头打水回来,脸色发白。
“公子,昨儿夜里,护城河里捞上来一个人,说是北狄使团的,喝醉了失足掉下去的,缺了半只耳朵。”
沈昭正在束发,手停住了。
“捞上来的人说,那人左手手腕上的皮,被人剥掉了一块。”
沈昭对着铜镜,把最后一缕头发束进银冠里。镜子里的少年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那块刺字被剥掉了。他们知道她看见了。
缺耳人说,他在宣府留了东西。可宣府太远了。
眼下离她最近的、知道父亲出征前那几日做过什么的人,只有一个。
“福顺,替我去崇文馆告假。”她说,“我要回府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