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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赐婚 英国公府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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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国公府的求亲折子,是四月十五递进宫的。
消息传到崇文馆时,沈昭正在抄书。邻座的伴读压着嗓子说给旁人听:英国公亲自上折,说魏沈两家三代世交,定远侯殁于王事,魏家不敢忘旧谊,愿以嫡孙女许沈家次子,待孝满完婚。
“那魏家姑娘我见过,生得极好。”
“沈二郎好福气。”
身旁,萧珩握笔的手停住了。
他没有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一行字写到一半,墨洇开了一大团,他也没有换纸,就那样接着往下写,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。
沈昭知道他在听。
她也知道,这件事她一个字都解释不了。
那天下午,含章宫出了事。
七公主萧令仪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英国公府求亲的消息,摔了一屋子的东西,然后换上一身正经的宫装,径直去了乾清宫。
没人知道她在御前说了什么。只知道公主在西暖阁里跪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满脸是泪,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她,一路送回含章宫。
傍晚,乾清宫传出口谕:七公主年岁渐长,不知礼数,即日起在含章宫闭门抄经,非召不得出。
宫里的人私下传开了。有人说,七公主在御前哭着说,她要嫁沈家二郎,若是父皇把沈二郎许给了魏家,她就去做姑子。
沈昭听到这个说法时,正站在马厩里刷马。
刷子从她手里滑下去,掉进了草料堆里。
当夜,曹怀恩来传:陛下召见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,永宁帝没有看奏折。他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一串念珠,一颗一颗地拨着。
沈昭跪下叩首,等了很久,才听见上头开口:
“令仪今日来求朕,把她许给你。”
沈昭伏在金砖上,一动不动。
“英国公也来求朕,把他孙女许给你。”念珠在永宁帝指间停住了,“沈昭,你进宫不过四个月。朕的女儿要嫁你,朕的国公要把孙女嫁你,朕的儿子为你违旨,跪在黄幄里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说说,朕该拿你怎么办?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。
沈昭知道,这一句答错了,不止是她,沈家、公主、萧珩,一个都跑不了。
“臣有罪。”她叩首,“公主金枝玉叶,臣是罪臣之后,不敢有半分妄想。公主一时糊涂,皆因臣行事不谨。臣愿领罚。”
“罪臣之后?”永宁帝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谁说你父亲是罪臣?”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兵部还没有查清楚。”她说,“查清楚之前,臣不敢说家父无罪,也不敢说家父有罪。”
永宁帝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会拿话堵朕。”他重新拨起了念珠,“英国公府的亲事,朕准了。先定下婚约,孝满再娶。令仪那边,朕自有安排。”
“臣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永宁帝淡淡道,“老三那里,往后少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昭退出暖阁时,夜风迎面吹过来,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。
婚约定了。魏蘅那一步棋,替她挡住了公主的痴心,也挡住了一道可能更危险的赐婚。
可是“老三那里,往后少去”。
她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,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,还是该难过。
第二日,萧珩没有来崇文馆。
第三日,他来了,坐在她身边,研墨,写字,翻书,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。
散了课,沈昭收拾书匣的手慢了一些。讲堂里的人都走了,萧珩还坐着。
“恭喜。”他忽然说。
沈昭的手停住了。
“魏家的姑娘,听说生得极好,又知书达理。”萧珩看着窗外,“配你,正好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我那天在雨里说,我不急,日子还长。”萧珩说,“我没想到,日子还长,你却要娶亲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书匣的边沿。
她想说,那不是真的,魏蘅知道我是谁,这门婚事是一面挡箭的盾牌。可她什么都不能说。
“那是父母之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我知道是父母之命。”萧珩转过头来,看着她,“我只问你一句:你愿意吗?”
沈昭张了张嘴。
“你若说不愿意,”萧珩说,“我去求父皇。”
“殿下不能!”
她说得太急,声音都劈了。
萧珩看着她,眼底那一点光,慢慢地暗了下去。
“是不能,”他问,“还是不想?”
沈昭答不上来。
萧珩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。他站起身,抱起书匣,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到门口时停下了。
“令仪在含章宫里,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她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,问你愿不愿意。我替你答了,说你不愿意。”
“我答得对吗?”
讲堂里静极了。窗外有鸟在叫。
他没有等她回答,走了。
沈昭站在原地,过了好久,才慢慢把书匣抱起来。
一个想嫁她的公主,三天没吃东西。一个说要等她的皇子,问她是不能还是不想。
而她能给的,只有一句父母之命。
四月廿二,陆怀瑾外放江南的消息传了出来。
林太傅在讲堂上随口提起,说陆编修奉旨督办江南漕粮,昨日已经出京了。
沈昭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告别,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走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来没有来过。
他答应过要告诉她,他父亲查到了哪一步。
他还没有说。
那天傍晚,福顺从外头回来,悄悄塞给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是一个翰林院的小吏送来的,说陆编修临走前交代,要等他出京三日后再送。
信里只有短短几行,字迹端正:
“我父亲知道北狄使团要来,比朝廷早了一个月。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,可我猜得到。”
“使团进京之后,你多看看他们的马,和骑马的人。”
“我被调走,是我父亲的意思。他说,陆家的儿子,不能和沈家的人站在一处。”
“我还没有想好,要站在哪里。”
“等我想好了,会回来。”
沈昭把信烧了,坐在灯下,看着那一小撮灰,看了很久。
四月廿五,北狄使团进京了。
北狄左贤王遣其子阿史那赫,率使团二百人,携马千匹、貂皮五百张,入京请和。
崇文馆的侍读们奉命随皇子们去午门观礼。沈昭站在萧珩身后,隔着一步的距离,那是这些天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的距离。
走在队伍最前头的,是一面大旗。黑底子,上头画着一只白狼,迎风猎猎作响。
沈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旗下,年轻的北狄王子骑在高头大马上,二十出头,眉目深邃,戴着狼皮帽,腰间挂着一柄弯刀。他经过午门时,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一众皇子,在沈昭脸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了。
他身后的亲卫骑着清一色的黑马。
沈昭想起陆怀瑾信里那句话:多看看他们的马,和骑马的人。
北狄人骑马,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,坐鞍松,身子随马走,缰绳握得很低。可那些亲卫里,有几个人坐得太直了,缰绳握在胸前,手肘收得很紧。
那是大胤边军的骑法,是父亲手把手教给她的骑法。
“殿下。”她压低了声音。
这是那天在讲堂以后,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。
萧珩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。
“左边第三个,第七个,后头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,”沈昭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不是北狄人。”
萧珩的目光顺着她说的方向,一个一个看过去,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萧珩没有再说话。可他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了她身边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那一步的距离,没了。
当天下午,鸿胪寺递上了北狄的国书。国书很长,说的是北狄愿与大胤永结盟好,岁岁朝贡,开互市,罢刀兵。
国书的最后一句是:
愿求大胤公主一人,嫁与王子阿史那赫,永为甥舅之国。
当今陛下膝下已到婚龄而未许人的公主,只有一位。
就是三天前在乾清宫里,哭着说要嫁沈家二郎的那一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