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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檐下雨 回宫后的第 ...

  •   回宫后的第五日,曹怀恩查完了南苑的案子。

      结论很干脆:京营一个姓王的把总,早年在北边打过仗,私藏了几支北狄的箭做纪念。春蒐那日喝了酒,在林子里射着玩,惊了沈侍读的马。

      王把总当日便被拿下,第二日便在牢里“畏罪自尽”了。

      永宁帝听了禀报,只说了一句:“京营的规矩,也该整一整了。”

      此事便算了结。

      沈昭听到消息时,正在崇文馆抄书。她握着笔,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。

      又是一个替死的人。

      身旁,萧珩伸过手来,把她的砚台往里推了推。

      “墨要干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昭回过神来,砚台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瓷盅,盖着盖子,摸上去还是温的。掀开一看,是一盅糖蒸酥酪,上头撒着几粒蜜渍的桂花。

      “御膳房多做的。”萧珩目不斜视地翻书,“我吃不完。”

      那盅酥酪,后来每天都有。

      有时候是酥酪,有时候是枣泥山药糕,有时候是两只还烫手的蟹黄小包子。总在她抄书抄到一半、肚子开始叫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砚台边。

      萧珩每回都说:“御膳房多做的。”

      直到有一日,沈昭去西六宫给他送一卷忘拿的书,正赶上他用午膳。小小的膳桌上,四样菜,一碗饭,一只空着的白瓷盅。伺候的小太监正在嘀咕:“殿下,您这个月的点心又没吃,御膳房问了好几回……”

      “多嘴。”萧珩说。

      沈昭站在门外,捧着书,愣了很久。

      三皇子的份例本就比旁的皇子少,他每日那一盅点心,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。

      第二天,她把从家里带来的一包松子糖,偷偷放进了萧珩的书匣里。

      萧珩打开书匣,拿起那包糖看了半天,转头看她。

      沈昭目不斜视地抄书:“家里多做的。我吃不完。”

      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轻得像是错觉。

      左臂的伤结了痂,可还使不上劲。

      骑射课那日,萧珩对教习说:“我背上的伤还没好,今日不射了。沈侍读陪我在棚里读书。”

      往彩棚走的路上,沈昭小声说:“殿下今早在院子里,单手提了一桶水。”

      萧珩脚步一顿。

      “从井边提到廊下,走得很稳。”

      萧珩没有回头,面不改色:“那桶是空的。”

      沈昭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起来。萧珩走在前头,背挺得笔直,耳根却慢慢红透了。

      棚里,他告诉她,那匹枣骝马找回来了,腿摔断了,救不活。父皇赏的两匹马,黑的那匹,他已经牵到她院子后头。

      “不许说谢。”他抢在前头,“你这个月谢了我十一回了。”

      她给那匹马取名叫“归”。

      散了课去马厩,那匹黑马见了她,把脑袋凑过来在她手心里蹭。见了萧珩,却扭过头,冲他重重喷了一个响鼻,喷了他一袖子草屑。

      沈昭靠着马脖子,笑出了声。

      这是她进宫以来,第一次笑出声。

      萧珩原本要拍袖子的手停在了半空,看着她,看得出了神。

      第二天傍晚,萧令仪亲自来了。

      她没带宫女,一个人站在小院门口,手背在身后,脸红红的,像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敢叩门。

      “我、我路过。”她说。

      崇文馆后头这个小院,在宫城最偏的角落里,哪里都路过不到。

      沈昭没有拆穿,请她进来坐。萧令仪却不肯坐,站在老槐树下,磨磨蹭蹭了半天,才从背后拿出一只护腕。

      石青色的缎子,絮着薄棉,上头绣着几朵云纹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一朵绣成了圆鼓鼓的一团,顶上还揪着几道褶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萧令仪把护腕往她怀里一塞,飞快地说,“你胳膊有伤,戴着这个,拉弓就不磨了。我绣得不好,你不许笑。”

     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护腕,看见萧令仪的手指上,缠着两处小小的白布。

      “公主的手……”

      “没事!”萧令仪把手往背后一藏,“针扎的,不疼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小声说:“我替你戴上,好不好?”

      沈昭本该说不必。可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、满是期待的眼睛,说不出口。

      她伸出左臂。

      萧令仪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把护腕套在她的小臂上,一根一根地系带子。她系得很慢,很认真,生怕勒疼了她的伤。暮色里,沈昭能看见她垂着的睫毛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,微微地颤。

      系好了最后一根带子,萧令仪却没有松手。

      她握着沈昭的手腕,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

      “我母妃在的时候说过,喜欢一个人,就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,都给他。”

     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    “我没有什么最好的东西。”萧令仪抬起头来,眼眶有点红,却笑着,“我只会绣这么丑的云。可是这是我绣过最好的一朵。”

      暮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地响。

      沈昭看着她,看着这个金尊玉贵、却把一颗心捧得这样干干净净的小姑娘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
      她不能回应。可她也不忍心推开。

      “公主,”她轻声说,“这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云。”

      萧令仪愣了一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    她松开手,转身跑了,跑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,大声说:

      “沈公子,你要天天戴着!我会来查的!”

      红色的裙角一闪,人便不见了。

      沈昭站在暮色里,低头看着腕上那朵像包子一样的云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后来萧珩看见那只护腕,探头瞧了一眼,指着那朵云说:“这绣的是包子?”

      沈昭反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
      “是云。”她说,“祥云。”

      四月初,林太傅布置了一件功课:侍读们去文渊阁抄录先帝朝以来的北边奏议,月底交。

      看管侍读们的人,是陆怀瑾。

      点名时,他看了沈昭一眼:“沈侍读抄永宁十五年到十七年的,东边第三间。”

      那一间,存的正是近三年的北边军报。

      “陆编修安排得真巧。”

      “不巧。”陆怀瑾在名册上画了个圈,“我特意的。”

      他说得坦坦荡荡,倒叫她一时接不上话。

      那几日,陆怀瑾时常过来,有时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,有时往她案上放一卷书。有一回,沈昭终于忍不住了:“陆编修到底想要什么?”

      陆怀瑾倚着书架,想了想:“玩个游戏。你抄完一卷,可以问我一个问题;我抄完一卷,可以问你一个。答不答,随意。”

      “你也要抄?”

      “我抄得比你快。”

      沈昭看了他一眼,提起笔,一言不发地开始抄。

      陆怀瑾笑了一下,在她对面坐下,也铺开了纸。

      那一个下午,东边第三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,谁也不看谁,笔下却一个比一个快。

      到了申时,沈昭搁下笔,把抄好的一卷往前一推:“我先完了。”

     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,还差半页。他把笔一放,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意外:“你左手还有伤。”

      “写字用右手。”沈昭说,“我问你。”

      “问吧。”

      沈昭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     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的眉眼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
      “那日在灵堂,”他终于开口,“满堂的人都在哭。你哥哥哭,你娘的丫鬟婆子哭,连门房的老头子都在哭。只有你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跪在那里,背挺得那样直,像一张没有放下的弓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想看看,一个不肯哭的人,能走到多远。”

      沈昭怔住了。

      她以为他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,或者干脆用一句玩笑搪塞过去。她没想到,他会这样说。

      更没想到,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那一刻,有人一直看着。

      “该我问了。”陆怀瑾低头,三两笔写完了剩下的半页,把纸一推,“若不必做沈二公子,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沈昭握着笔,愣在那里。

     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连她自己,都没有问过。

      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了案上的书页。

      “想去雁门。”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,“想看看我爹守了一辈子的那场雪。”

      她说完,才发觉自己说的是“我爹”,不是“家父”。

      陆怀瑾看着她,眼神很深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第二天,她在案上看见了一卷新书。书里夹着一张旧画,画的是雁门关外的雪原,笔墨苍劲,角上题着一行小字:“永宁三年冬,沈崇戏笔,赠魏兄。”

      是父亲的画。是他年轻时,送给英国公世子的。

      沈昭捧着那张画,手指发抖,抬头去找陆怀瑾,他却没有来。

      画的背面,压着一张纸条:

      “琉璃厂旧书铺里淘来的。魏家近年变卖了不少旧物。你父亲的东西,该回到你手里。”

      沈昭把画贴在胸口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站了很久。

      第七日,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。

      野狐岭前后一个月的雁门军报,存放的那一格空了,书架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印。她转身去翻通政司的登记簿,翻到永宁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:

      “雁门沈崇奏,北狄合围野狐岭,请宣府援兵。”

      后头还有四个字:“送东宫阅。”

      “十一月里,父皇病了一个月,太子监国。”

      陆怀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走进来,掩上门,低头看着那一行字,目光在“请宣府援兵”上停了很久,下颌绷得紧紧的。

      “陆编修,”沈昭盯着他,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      陆怀瑾抬眼看她,过了片刻,淡淡地说:

      “今日你只抄了半卷。半卷,换不了这个问题。”

      沈昭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。他在瞒她。他也知道,她知道。

      窗外滚过一阵闷雷。

      门外有小吏探头:“陆编修,尚书府来人,说老爷请您即刻回府。”

      陆怀瑾神色微动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停,没有回头:

      “那方帕子,你还没还我。”

      沈昭这才想起来,从书箱里取出那方洗过三遍、仍留着淡黄印子的帕子,追到门口递给他。

      陆怀瑾接过去,看了一眼上头洗不掉的印子,从袖中另取出一方干干净净的帕子,塞进她手里。

      “旧的我收了。”他说,“新的你留着。下回再流血,别拿袖子擦。”

      他走了。

     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那方新帕子,角上用青线绣着一枝兰草,和原先那方一模一样。

      沈昭走出文渊阁时,雨已经落下来了。

      “沈昭。”

      雨幕里,萧珩撑着一把青竹伞走过来,袍角溅湿了,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收拢的伞。

      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路过。”

      文渊阁在宫城东北角,西六宫在西南角。沈昭没有拆穿。

      萧珩把那把收着的伞递过来,递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,低头看了看,面不改色:

      “这把是坏的。”

      “哪里坏了?”

      “伞骨断了一根。”

      “哪一根?”

      萧珩沉默片刻:“里面那根。你看不见。”

      沈昭偏过头去,抿着嘴笑了。

      萧珩耳朵又红了,撑开自己那把伞往她头顶一挡:“走吧。”

      伞不大,她往外让,他便往她那边偏。走了一段,她看见他外侧的肩膀已经湿透了。

      “殿下的背伤还没好全,不能淋雨。”

      “那你走近些。”萧珩移开目光,声音低低的,“走近些,就都淋不着了。”

      沈昭顿了顿,往他身边挪了半步。

      两个人的肩膀,隔着湿漉漉的衣料,轻轻挨在了一起。

      伞底下很静。萧珩走得很慢,慢到那一刻钟的路,像是被拉长成了一个时辰。

      崇文馆的侧门前,有人在等着。

      萧令仪抱着一只食盒,站在门廊底下,裙角被雨打湿了一片。她一看见雨幕里走来的两个人,眼睛先是一亮,随即看清了那把伞,小嘴一下子撅了起来。

      “三哥!”她跺脚,“你怎么在这儿!”

      “路过。”萧珩说。

      “你骗人!你从来不往这边走!”萧令仪扑过来,把食盒往沈昭怀里一塞,“我熬了姜茶,怕你淋雨着凉。热的,你快喝。”

      她又转向萧珩,气鼓鼓的:“接沈公子是我的事,你抢什么!”

      萧珩收了伞,抖了抖上头的水,淡淡道:“你又没伞。”

      “我、我在这儿等着也一样!”

      “等着他淋湿?”

      萧令仪噎住了,眼圈都气红了。

      沈昭夹在两人中间,左手抱着食盒,右手还被萧珩的伞沿滴了一袖子水,哭笑不得。她打开食盒,倒了一碗姜茶,先递给萧令仪:“公主在这里等了很久,先暖暖手。”

      萧令仪愣了一下,接过碗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方才的气全没了。

      沈昭又倒了一碗,递给萧珩:“殿下淋湿了。”

      萧珩接过碗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最后一碗,她才留给自己。

      三个人站在门廊底下,捧着姜茶,看着檐外的雨。萧令仪偷偷看沈昭,萧珩偷偷看沈昭,沈昭低头喝茶,谁也不看。

      姜茶很辣,又有一点甜。

      文渊阁二层的窗后,陆怀瑾还没有走。

      他本该即刻出宫的,走到楼梯口,却又回到了窗边。远远地,他看见了崇文馆门廊下那三个人影,看见她低头把姜茶一碗一碗地分出去。

      他低头打开尚书府送来的短笺。上头只有一行字,是他从三岁起临摹的笔迹:

      “近日少与沈家子往来。”

      陆怀瑾把短笺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袖子里,还有那方洗不掉印子的旧帕子。

      他想起她说,想去雁门,看看她爹守了一辈子的那场雪。他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下楼,走进了雨里,没有撑伞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沈昭坐在小院的窗下。

      案上,白瓷盅洗得干干净净,等着明天还回去。腕上那只包子云的护腕,她一直没有摘。那张父亲画的雁门雪原,压在书箱最底下。手边,是一方新的兰草帕子。

     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,又很乱。

      她是沈家二公子。她进宫,是来查父亲的死因的,是来替沈家撑住门楣的。她不该想这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檐下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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