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经年》立木西

9、第 9 章 今年的冬天

　　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，几场秋雨过后，行人都添上了棉衣。
　　尤妈前阵子感冒发烧，兴许是太久没生病了，这次一烧就烧了好几天。尤妈请假在家休养，这两天才慢慢恢复过来，觉着今天阳光照在脸上很舒服，索性就把藤椅从屋里搬了出来，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。
　　尤爸的小炭炉也被搬出来放在脚边，炉上烧着一壶清茶，茶是之前张老师送的明前春茶，泡出来的茶汤鲜爽香浓，尤妈一直很喜欢。
　　叶老师在家放着京曲，咿咿呀呀的唱腔传在耳边，尤妈轻声跟着哼着。太阳正对着，晒得有点刺眼，尤妈昏昏欲睡，突然被一声“妈”叫醒。
　　尤妈睁眼一看，是自家儿子回来了。
　　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？”尤妈抬手看了眼表，才四点不到。
　　“高年级明天模拟考，我们的教室要布置考场。”尤山千回答。
　　“怎么就你一人，阿真呢。”尤妈又问，“没一起回来嘛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尤山千边说边往屋走。
　　“怎么不一起回来，她人呢。”尤妈叫住他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尤山千说。
　　“怎么了你俩，吵架啦？”尤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。
　　“没有，妈妈。”尤山千有点别扭，不愿意多说。
　　“你这孩子，路都不一起走了。”尤妈奇道。
　　“没吵妈妈，就是她有点事。”尤山千拽着书包带，“我去写作业了。”
　　“行吧。”尤妈也没多问，之前两个人也小吵小闹过，俩孩子在一起玩哪有不闹别扭的，只要不太过分，大人一般都不怎么干涉。
　　尤妈又躺了回去，一壶茶还没泡完，杨绍真也回来了。
　　前后脚回来，阿真哪有什么其他事，尤妈心想，估计真闹别扭了。
　　“阿真，放学啦。”尤妈重新立起身。
　　“是的柳姨，下午要布置考场。”杨绍真跟尤妈打了个招呼，就想回屋。
　　尤妈想了想，还是忍不住开口，“怎么没跟阿千一起回来呀。”
　　“他有点事。”杨绍真眼睛转了一圈，才答道。
　　“吵架啦？”尤妈试探。
　　“没有，柳姨。”杨绍真摇摇头，“柳姨，我回屋写作业了。”
　　“好好好。”尤妈忍不住偷笑，小孩子吵架真有趣，都能自觉写作业了。
　　“今晚过来家里吃饭。”尤妈又说。
　　“不过去了柳姨，我妈妈今晚回家，谢谢你。”杨绍真说完就进屋了。
　　叶老师家戏曲的青衣唱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老生唱腔，剧目逐渐进展到高潮，太阳也渐渐西斜直至落下。
　　尤爸今天回来得比较早，手里提着几碗从街口带回来的粥，那里新开了一家粥铺。粥铺老板姓吴，之前是在城南那边的街铺，生意一直很不错。老板夫妻俩也靠着这个铺子供自己的一双儿女上了大学。后面城南那块地方被政府规划出去，夫妻俩就从那边迁到这里来。从看好位置到布置装修，忙活到最近，粥铺才重新开张。
　　“怎么这个点喝粥。”尤妈帮忙接了过来，隔着袋子闻了闻，“很香。”
　　“两碗鱼片两碗鲜肉。”尤爸说，“再晚些铺里就该排长队了。”
　　新铺开张，老吴夫妇筹备了些优惠活动，再加上本身在城南那边就积累了些口碑，所以这两天的生意一直很火爆。
　　“你和阿千一人一碗，我自己在那边吃过了。”尤爸找了张椅子坐下，也是在外面奔波了一天，有些累了，“阿真喜欢吃鱼，让阿千拿一碗过去给她尝尝。”
　　“我拿过去吧。”尤妈笑了笑，指着屋内说，“俩小孩估计吵架了，放学都不一起回来了，也不扎堆写作业了。”
　　“那行。”尤爸也不以为意，“之前在城南那边吃过，确实很鲜，搬到这边来后，味道也没变。”
　　“之前听人说，老吴都是每天早上三四点到码头那边的市场拿最新鲜的海鲜和肉的，米也是用的本地香米，这一口肯定很不错。”尤妈把袋子拆开，米香和肉香瞬间扑面而来。
　　尤妈把尤山千从里屋喊出来，又把鱼片的那碗送过去给杨绍真。绍真妈妈还没回来，尤妈让她先垫垫肚子。
　　“你妈说你跟阿真吵架了？”尤爸看着埋头喝粥的儿子，随口一问，“别欺负人家姑娘。”
　　“没有欺负。”尤山千闷着声音。
　　“那咋不说话不一起玩了？”尤爸不信，“你俩不是最要好吗，当初分到不同班你还不高兴来着。”
　　尤山千沉默。
　　“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尤爸又问，“有什么事情说开了就好，别真伤了感情。”
　　虽然觉得小孩子之间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，但尤爸觉得有些话作为父亲还是需要说说。
　　“你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，这份情谊还是很难得的。”尤爸继续说，“而且退一步讲，男孩子不要太小气，大度些，不要那么计较。”
　　尤山千还是沉默着，片刻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　　“年级里面那些男生。”尤山千顿了顿，“一直乱说话。”
　　“乱说啥？”尤爸隐约猜到了，这个年纪的小孩对那些话题哪些事情感兴趣，他也是这么经历过来的。
　　“就，就是。”尤山千有些别扭，“说我俩在谈恋爱。”
　　“噢。”果真如此，尤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。
　　“爸爸，你笑什么。”尤爸一笑，尤山千更感觉别扭，但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。
　　“这有什么，我们当年不都这样。“尤爸笑完，便接着说下去。
　　“哪样？”尤山千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放下汤勺。
　　“跟你一样啊。我们那时候也喜欢男生跟女生一起玩，也有好多人经常被说来说去的，这叫什么，传绯闻是嘛。”
　　“你也会被说吗？”尤山千抬头问。
　　“说啊，我当时自己班里一个，隔壁班还有一个。我们班几个爱讲小八卦的，天天就盯着我的动静。”尤爸忆往昔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　　“那你怎么办？”尤山千起身坐到爸爸身边。
　　“不怎样啊，他们爱盯着盯着呗，他们整天没事干，我可有太多事了，我下课要看小说，放学要踢足球，哪有时间管他们。”
　　“我不喜欢别人说我们的闲话，阿真也不喜欢。”尤山千撅了撅嘴。
　　“你就为这个跟她生气？”尤爸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手背上，“别人说闲话，你们之间闹不愉快？这是什么道理。”
　　“没闹不愉快，就是现在课间我没再去找阿真，今天也没跟她一起走而已。”尤山千透过窗户看着杨绍真家的门，大门打开又关上，尤妈从里面出来。
　　“我们没闹不愉快。”尤山千又强调。
　　“阿真知道这些吗？”尤爸问，“她怎么想？”
　　“知道，她不在乎。”尤山千有些心虚，“但是我不跟她一起玩，她生气了，所以她现在也不理我了。”
　　“你活该。”尤爸幸灾乐祸，“就你天天琢磨别人怎么想，别人爱咋说咋说，爱咋想咋想，你打你的球，上你的课，放你的学。”
　　“你自己光明正大做自己的事，交自己的朋友，久而久之，人家就会觉得没意思了，因为你不会对他们的这些八卦有任何反应，他们就会去找其他乐子了，知道不。”尤爸开始语重心长。
　　“你说的容易。”尤山千不赞同，“我们平常都一起打球的，每次打完球他们就开我的玩笑，真的烦人。”
　　“那你拿他们没办法，就把气撒在阿真身上？”尤爸说，“你就这么对待好朋友的。”
　　“我会跟她道歉的。”尤山千最后说，这句话刚好被进门的尤妈听见。
　　“是该道歉，赶紧去道歉，赶紧和好。”尤妈不知道来龙去脉，但是十分赞同儿子先去认错。
　　不过尤山千没道歉成功，隔天杨绍真就跟杨妈回了一趟奶奶家。老人前两天摔了一跤，脚踝那里有点骨裂，不算太大的伤，但还是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。杨妈请了一天假，在家煲了牛骨汤，一起带过去给老人家喝。
　　两地不算太远，但是来回奔波还是很赶，当天晚上母女二人没回来，就在姑姑家里对付了一宿，第二天一早才赶回来。回来之后杨妈跟杨爸吵了一架，主要还是因为老人的照顾问题跟姑伯那边产生了分歧，杨妈埋怨杨爸自己作为儿子不去看望，非得自己请假拉着女儿过去，杨爸又说这都是作为儿媳妇的本分，觉得杨妈计较太多。俩人这段时间一直都忙得脚不沾地，各种琐碎的矛盾积压在一起，爆发了二人搬到桂城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，院子里的各家都隔着墙听到了声响。
　　尤妈想让尤山千过去把杨绍真拉过来，被尤爸阻止了。
　　“这是人家的家务事，咱们这个时间点不太好掺和。”
　　“唉，父母吵架，遭罪的是小孩。”尤妈叹气。
　　她和尤爸这些年也经常有矛盾，可是他们从不当着尤山千的面吵。尤妈始终觉得不让小孩卷进这些糟心事，也是作为父母的责任。
　　杨绍真推开屋门，来到龙二的窝前蹲下，龙二正在躺在里面呼呼大睡。杨绍真把手伸进去，顺着龙二的脑袋呼噜了几把猫毛。
　　尤家亮着灯，杨绍真想到自己和尤山千也有两天没说话了。他们没吵架，就是突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，尤山千的躲避也让她有点不爽。
　　“还是先不理你了。”杨绍真嘟了嘟嘴，心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