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神秘少年 少年倒在花 ...

  •   秦府一夜灭门的噩耗,如风卷野火,转瞬席卷整座临安城。

      白日街巷尚且冷清,入夜之后,整座城池更是死寂沉沉,家家户户早早闭门落闩,连犬吠都少了几声,可越是全城惊惧避祸,越有人偏要逆风而行,不惧鬼神。

      停尸房设在府衙后巷,平日少有人来,当夜冷月惨白,透过窗棂落下一地寒凉。

      一道纤细黑影悄然潜入,月色落在她侧脸上,映出一张极致诡异的容颜,一半风华如月,一半斑驳残缺,明暗交错之间,似仙非仙,似鬼非鬼,在死寂夜色里生出摄人心魄的清冷孤绝。

      礼微走到尸首前,手指利落地掀开殓布。第一具是个厨娘,她俯身,先看瞳仁,再掰开下颌,指尖从头顶到脚底,一处不落,查完最后一具,她慢慢起身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      秦府四十三口,尸身上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,神色平和,看似安然离世,实则是中了无形剧毒,只有朝夕相伴的至亲之人,方能在饮食汤水里悄无声息地投毒。

      可她比对之下,又发现了破绽,四十三具尸身,人人面颜樱红,呕血而亡,是同一种毒药发作的典型症状,唯独最角落那具尸首,死状与旁人略有不同,看尸身僵硬程度,这个人,足足比他们早死了两日。

      再一看那人尸首颈边,还有淡淡火烧痕迹,应是有人欲毁尸灭迹,只是不知为何,这计划又没有实施到底。

      疑点越来越多,她蹙着眉,正想细看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她一抬手,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面纱戴上,下一秒,房门被人一脚踹开!

      柳随风立在月色下,身后紧随着一排提灯捕快,灯火摇曳,映得他眉眼冷峻,目光直直锁在堂中女子身上,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,吹得满屋白布微微鼓动,她却只是叹息一声,将殓布重新覆好。

      身旁捕快定睛一看,赶紧禀报:“大人,是礼鬼医!”

      柳随风没说话,细细打量眼前女子,她身处满室尸骸间,周身阴气肃杀,脊背却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慌乱。

      “既是医女,深夜擅闯停尸禁地,私查尸身,礼姑娘,你意欲何为?”

      礼微不卑不亢,微微俯身,行了个规整的礼:“回大人,民女曾受过秦府点滴恩惠,如今秦府满门含冤惨死,奸人逍遥法外,民女愿尽一份医者的力,查清死因,替秦家四十三口讨一份公道。”

      柳随风望着那双如雪夜冰湖般清澈的眼,心底悄然生出了几分敬佩,世间女子多畏鬼神,惧凶煞,更何况直面满门惨死的血腥凶案,此女胆识,远超常人,然法理无情,他轻叹一声,抬手,身后捕快即刻上前。

      “此地是惨案禁地,非民间女子可涉足,来人,请礼姑娘出去,不得再擅入。”

      说罢,他默了默,把手中那盏灯笼递上前:“夜间长路难行,礼姑娘,将这盏灯笼提上吧。”

      竹骨灯柄横在两人之间,像一座细瘦的桥,一头连着官法如炉,一头连着人情冷暖。

      礼微的目光在那盏灯笼上停了一瞬,没有推脱,伸手接过。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,她指尖微动,一张折好的纸条,精准地塞入他掌心。

      待人影远去,柳随风摊开手,纸上没有多余笔墨,只有四个字,力透纸背:近在眼前。

      身旁捕快凑近细看,满脸诧异,纷纷小声嘀咕。

      “近在眼前?莫非是说,凶手根本不是外人,是秦府内部的人?”

      “可秦府满门都死了,就剩一个新娘子......难不成,凶手是宋慈?”

      柳随风没接话,只把纸条折回掌心,望着黑沉沉的夜色,沉稳道:“全员复勘秦府现场,一寸不落。”

      姜婶急急忙忙来寻礼微的时候,她正提着一盏竹灯,孤零零地立在府衙外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檐下铁马被风吹得轻响,姜婶瞧见她神色落寞,赶紧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臂膀。

      “微微,在想些什么?”

      礼微摸着竹柄间残存的温度,没头没尾地开口:“我在想,柳大人,真是一个好人。”

      可这浑浊乱世里,人人踉跄前行,好人啊,总是不长命。

      姜婶闻言笑了笑:“柳大人是我们临安城里最公正的父母官,自然是个好人。”

      说到这,姜婶拢了拢礼微身上那件薄薄的素裙,眉头一皱:“这几日春雨才下过一遭,怎穿的这样单薄?”

      她一边数落着,一边脱下她身上唯一一件来御寒的袄衣,不由分说地往礼微肩上裹。

      礼微回过神来,连连推拒:“婶婶,我不冷。”

      “披上。”姜婶按住她的手,不容商量道:“婶婶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,你若是不穿,婶婶今晚上也甭想睡了。”

      粗布的质地蹭着脖颈,有些扎,礼微垂下眼,小声地道了句谢。

      两人结伴往医馆走,春夜的临安街头空荡荡的,只有竹灯照出两步远的光,到了医馆门口后,姜婶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。

      “微微,你从前与新娘子是旧友吗?”

      礼微知道,姜婶应是听说了白日的事情,若换做是旁人,她自是不想费心解释什么,可是姜婶不一样,这两年,是姜婶一碗热粥一碗热粥地把她从病躯里捞出来的。

      礼微摇摇头,认真道:“旧友算不上,我们只见过一面。”

      姜婶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那微微,你能不能答应婶婶,不要掺和这个案子了?”

      礼微偏头,没说话。

      姜婶抹了一下眼角,说道:“自打你救了老身这条命,两年了,婶婶没儿没女,是真心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。秦府一家四十三口啊,一夜之间,连个喘气的都没剩下……婶婶实在是怕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嗓子眼发紧:“你不过一介游医,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,怎么和这背后的人抗衡啊?万一……万一那些人盯上你,婶婶连替你收尸都找不到地方。”

      礼微默了默,叹息一声:“婶婶,你放心,我会保护好自己的。”

      “微微!”姜婶攥住她的手,担忧道:“这里面的水深啊?你到底为何非要掺和进去?”

      礼微仰头,那双眼睛在竹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她笑了笑:“就当作......我报恩吧。”

      夜色褪去,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,礼微先用冷水洗了一把脸,想了想,又转身把“今日歇诊”的木板挂上,让人一眼能够瞧见,这才带上面纱出了门。

      秦府满门皆亡,就留了宋慈一个活口,显然,宋慈是此案的关键。

      不过眼下宋慈关在牢中,柳随风昨日已经发了话,不许她再擅闯禁地。

      她若是再硬闯,那就是跟官府对着干,非但帮不了宋慈,反倒将自己搭进去。

      进不去牢房,那就只能从外面查。宋慈出身没落世家,宋府虽然已经败落,好歹还撑着门面,她平日大多待在府内,很少出来,所以她常去的地方并不难查,就是一个名叫白氏茶楼的地方。

      礼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拣了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,一坐,就坐到了日头偏西。

      茶楼里十个人有八个在议论秦府的案子。

      “听说了没?秦家那位大公子,当年可是个人物。”隔壁桌一个绸缎铺的掌柜咂了口茶,压着嗓子道,“十七岁接掌秦家,几年间把生意做遍了江南,到了承恩六年,一举拿下皇家特许的皇商名头,那风光,整个江南谁比得了?”

      “这些算什么?”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,“你们可知道秦公子跟宋家小姐的事?”

      “怎么不知道?承恩七年秋分,望月湖诗会,秦云清一眼瞧见宋家小姐立在船头,一身素白衣裳,旁人都穿红着绿,就她最素净,秦公子当时就走不动道了,之后两年,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往宋府送,临安城谁不说,宋家小姐命好,攀上了秦家这根高枝,两人可谓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啊。”

      “天作之合?”又一年轻后生嗤笑一声,“要真是天作之合,迎亲那天新郎官怎么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?我亲眼看到,新郎官那日嘴唇抿得发白,跟去赴刑场似的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茶楼里静了一瞬,有人使眼色,有人咳嗽,那后生也觉出失言,缩了缩脖子,低头喝茶去了。

      礼微竖着耳朵听了半晌,听得茶杯都续了好几回水,再没听出什么有用的话来。

      小二拎着铜壶从她身边过了几回,第五回时忍不住了,把壶往桌上一搁,翻了个白眼:“这位客官,五文钱坐了大半天了,您这茶都续成白水了,还添不添?”

      “不添了。”礼微冲他微微一笑,也不恼,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桌上,算是赏钱。小二脸色这才好些,收了铜板,提着壶走了。

      礼微将杯中白水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起身出了茶楼。

      茶楼门外人来人往,她习惯性地往腰间那只旧药囊一按,空落落的,这才想起,里头蒲黄用完了,蒲黄止血化瘀,前几日给一个摔伤的老汉用了不少,小药囊都见了底。

      这几日春雨过后,河滩上的蒲黄长得正好,再不去采,过些日子就老了,药效大打折扣。

      说干就干,她折返一趟医馆,取了药篓,又从墙根摸出那把用了多年的小药锄,便往常去的河滩去了。

      暮春的花儿总是开得格外温柔些,野蔷薇攀在灌木丛上,香气被风送出去老远。

      礼微沿着河岸边走边停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时没看路,脚下一绊,差点狠狠摔在地上。

      她回头看去,绊倒她的不是一块石头,而是一枚玉佩。

      礼微蹲下身,从沙石间拾起那枚玉佩,细细端详。

      玉上雕着凤凰纹样,羽翼舒展,尾羽回旋,刀工极尽婉转。通体温润莹白,触手生温,成色绝佳。最令她移不开眼的,是玉缘中央嵌着几缕极细的纹路。

      那竟是真的发丝,乌黑中透着隐隐光泽,被巧匠以精妙绝伦的手法镶入玉中,与玉色相映,浑然天成。看玉质风化与镶嵌痕迹,少说也有百年光阴。

      熟悉,太熟悉了,她从前也曾有过一枚极为相似的玉佩。那是她降生之日的
      盛景,长安的凤凰花开得正盛,不知从哪儿飞来上百只锦鸟,绕着宫阙盘旋,鸣声清越,久久不散。襁褓中的她口衔暖玉,哇的一声啼哭落地。

      钦天监跪在殿前叩首,声音发颤,说紫微星极亮,女主临世,是千年未有的帝命之相。举国震动,千朝百代,史册千秋,从未有女子登临九五,执掌天下。

      彼时襁褓里懵懂含笑的婴孩,正是日后名震四海,千古第一的女帝。

      晟帝初闻惊诧,继而龙颜大悦,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,如获至宝,朗声笑道:“朕的太阿,生来便配世间至高至贵之物!万里江山,天下权势,尽归太阿!”

      前尘旧梦翻涌上来,又慢慢落回眼前,那缕百年发丝的纹路提醒她,当年伴随她降生的凤凰玉,早已随着王朝更迭,湮灭在浩浩历史洪流之中,再无踪迹。

      眼前这一枚,虽相似至此,终究不是旧物,想到玉佩的主人应当在附近,礼微攥紧玉佩抬起头,向前方望去。

     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,斜斜地露出一角衣料。

      礼微站起身,拨开粉与红交错的蔷薇垂藤,正值暮春,蔷薇开了满枝,指尖轻轻一拂,花瓣簌簌飘落,落在少年的身上。

      少年倒在花丛深处,血色浸透他的衣衫,像是画里不小心泼洒的朱砂,在落英与水光之间洇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。

      礼微站在花帘外,手还拢着垂藤,一时竟忘了动。

      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一幕,隔了山隔了水,隔了数不清的岁月,偏偏在这一刻,在这河滩上,在这花与水之间,忽然对上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神秘少年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