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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秦家灭门 秦家灭门, ...

  •   “你听说了吗?太阿公主死了。”

      启明八年冬,长安兵变后的第七日,城外一座小戏馆里,台上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,戏还没真正开锣,底下几个闲汉已经就前几日那场宫变唠开来。

      “太阿公主不是钦天监亲判的紫微星命格吗?怎么会死的这般草率?”

      “唉,你这就不知道了,太阿公主哪里是什么紫微星?分明是一个灾星,宫变当夜弃城而逃,愤怒的百姓哪管你什么公主不公主,直接绑在柱子上,一把火烧死了。”

      “至于钦天监嚷嚷的什么命格。”那人嗤笑一声,朝门外努了努嘴,”依我看啊,大概跟咱们街口那个举着算命旗子的胖老头一个德行,成天招摇撞骗,哄人玩的。”

      “哎,不说了不说了,管他哪个做皇帝,咱们老百姓的日子照样子过,来,喝酒喝酒。”

      一桌人举起碗,叮当一碰,话题便散了,谁也没注意,角落里那个招摇撞骗的胖老头正慢吞吞地嚼下最后一粒花生米,拂了拂沾着花生皮的胡须,这才拿起脚边那面算命的破旗,晃晃悠悠地出了茶馆。

      “砰!”锣鼓点子砸下来,戏子撩开帘子大步踏出,一声吆喝:“各位看官,请看好戏登场!”

      戏台上咿咿呀呀开唱起来,演的是太阿公主的旧事,在人间的传言里,太阿公主死于启明八年的冬天,长安兵变的第三日。

      鼎盛的王朝被叛军覆灭,本该拯救苍生的公主,竟然想要弃城而逃。

      被公主抛弃的百姓终于醒过神来,他们奉若神明的公主,原来是个灾星。

      他们冲进为公主建造的宫殿,用曾经捧过香火的双手,将公主绑上盘龙柱,喊出万民请杀。

      有个无知小儿自人群缝隙中扑出,试图夺下火把,奈何敌不过众人怒火,火星卷上公主的宫裙,埋葬了太阿公主辉煌的一生。

      新皇登基后,改年号承恩,可长安百姓仍习惯先提起启明八年那个冬天。

     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一年,长安雪落如缟素,万人敬仰的白衣公卿为她收敛尸骨,解衣替她挡去漫天风雪。

      朝中偶尔有非议的声音,均被新皇的铁血手段压下去,自此,街市上没人再敢提那个名字。

     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三年,有一俊俏后生散尽家财,换公主的故事重新在大江南北流传。

      文人墨客争相编撰,在他们的笔下,公主的一生极其短暂,如昙花一现,有人替她惋惜,有人替她不值。钦天监亲判的女帝命格,或许,只是传说罢了。

     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五年,广陵城出了一个豆腐西施。

      一日广陵大雪,她瞧见路边蜷着个将要饿死的小乞儿,屈身向他递了一壶米浆。

      小乞儿接过时手在抖,美人摸了摸他的头,温声道:“小乞儿,天寒地冻,喝口米浆吧。”

      萧瑟寒风中,那小乞儿低头喝了半壶,忽然哭了,没人知道他在哭什么,也没人知道,他后来去了哪里。

     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七年,新皇昏庸无道,天下义士揭竿而起,小小的边陲小城,也来了数位避祸的奇人。

      太阿公主死去的第九年,群雄逐鹿,多少王侯按捺不住问鼎天下的心思,开始遍寻一件消失许久的奇物。

      传说,得此者可得天下,贵人们为了寻到它,今日抄一家,明日灭一门,为了一个物件,满门倾覆的戏码在江南接连上演,谁也不知道,那东西藏在何处。

      戏馆外的胖老头晃晃悠悠走在长街上,一手提着破旗,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花生米,丢进嘴里。

     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。

      天边霞光正盛,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,长安城上,百鸟盘旋的那一日。

      “快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就快了。”

      承恩九年,临安落了最后一场残雪,青石街巷覆着薄薄一层白,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大婚的炮仗味。

      昨日皇商秦家大婚,十里红妆从秦府铺到长街尽头,金箔撒了满地,皇商嫁娶的排场,冠绝整个江南。哪怕到了正午时分,还有几个孩童蹲在街边,从砖缝里抠昨日没捡净的金箔。

      盼娣扳着指头数了数,一块金箔,拿到当铺去,能换三块糖糕,若是运气好捡到大块的,能给家里换半袋小米。一想到这,她心底欢喜,搓了搓冻红的小脸,来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。

      说是秘密基地,其实只是个一尺高的狗洞,今日盼娣的运气似乎比往日好些,她刚跪在雪里,一眼就瞧见狗洞里头有东西在发光,她揉了揉眼,没看错,是一块巴掌大的完整金箔。

      她欣喜地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了,滑腻腻的,她缩回手一看,满手都是刺眼的猩红。

      盼娣壮着胆子,慢慢俯身凑近黑漆漆的狗洞,探眼一望。

      洞口另一头,是秦府的后院,白玉石的地砖上,此刻横七竖八躺满了人。大红喜绸散落在地上,被暗沉的鲜血浸透,艳红与血色交织缠绕,铺成了一方无声无息的人间地狱。

      临安秦府,一夜之间,四十三口,满门覆灭。

      “啊!”一声尖叫划破了整条长街的寂静,一旁给卖炭翁敷药的面纱姑娘最先反应过来,快步上前遮住盼娣的眼睛。

      “闭上眼,不要看!”

      官府来得快,秦府被封,白麻布一匹匹往里抬,再一具具往外抬。

      大红的喜字被风一吹,落在了一排排殓布上,昨日还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,今天一个个煞白了脸,凑在一起小声说话。

      “秦家这是第几家了?”

      “好像是第八家了,朝廷不是派了巡察使吗?好像还是那位——颜如芳菲,心似罗刹的武陵候。”

      “长安城内,谁人不知武陵候的威风,怎么人还没到,又添上一家!”

      “唉,谁知道呢?”

      “柳大人!柳大人!”一名捕快从里头跑出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

      柳随风立在院中,一身素色官袍,眉目清正,正听仵作回话。

      仵作年老,验过的尸首比柳随风办过的案子还多。他蹲在尸身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眉头越拧越紧,最后站起身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大人,秦府这些人……身上没伤,也不像染了时疫,倒像是中毒,可中了什么毒,老朽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柳随风沉默了一息,抬手让他先退下。连日查案本就心绪沉郁,偏在这时,一个捕快从里头慌张地跑出来,柳随风眉头先皱了起来,面上掠过一丝不悦。

      “薛聪,遇事沉心静气。为官办案,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”

      名唤薛聪的捕快连连摇头,声音都在抖:“大人!属下不敢不慌,秦府满门都……就新娘子,新娘子还有一口气!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柳随风脸色一变,大步踏入内堂。

      内堂内景象惨烈,半截喜烛摇曳不定,地上翻倒的火炉里还残存着没烧完的信纸,显然有人刻意纵火销毁证据。

      墙角,新娘宋慈正浑身发抖地缩着,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赤金海棠钗,在她身前躺着新婚夫君秦云清,一身喜服被鲜血浸透,那张温雅俊朗的脸,被利钗划得看不清模样。

      柳随风站在那儿,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。

      谁人不知,宋慈与秦云清乃是临安城里一段佳话,才子佳人,好不登对。

      昨日洞房花烛夜,今日便落得个一死一疯的下场,难免让柳随风唏嘘。

      可四十三条人命压在肩头,容不得他半分姑息。

      这唯一幸存的新娘,是整桩灭门大案现存的突破口。

      “来人,将宋氏带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
      脚步踏出正堂门槛时,他终究是不忍,低声补了一句。

      “她受了惊吓,温柔些,切勿苛待。”

      见秦府里出来了人,围观的群众自觉往两边退,给官府让出一条路来,这一让不得了,他们看见了秦府灭门案唯一的活口——新娘宋慈。

      她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架着,乌泱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。

      “秦府满门都死光了,就新娘还活着,难道说,新娘是凶手?”

      一个外来客商摇着长扇,同身边人低声说起。

      “新娘一个弱女子,也不像能杀了这么多人的啊?再说新娘杀人,动机在哪?”

      “哎——”客商拉长尾音:“这你就不懂了。说不定新娘嫁人前就有情夫,这案子,她伙同情夫一起做的。先嫁进秦府摸清底细,洞房夜里应外合,四十三口人,一夜间杀得干干净净,分了秦家的万贯家财,再远走高飞。啧啧,好一出毒计。”

      他说得眉飞色舞,周围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,也不知道信了几分。

      “住嘴!”客商的话还未说完,就被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。

      “新娘绝对不可能杀人!”

      人群循声望去,说话的是个戴面纱的姑娘,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站在人群边缘,风一吹,衣摆猎猎作响。

      客商来了气性,眼前女子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要将其吹倒,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打断他的话。

      “你是个什么东西?敢打断本少爷说话。”

      说着,他便要伸手去扯女子的面纱,嘴里不干不净:“遮遮掩掩的,让本少爷瞧瞧你这丑八怪长什么——啊啊啊啊!”

      手还没碰上女子的肩,客商掌心就传来一阵剧痛,惨叫出声,“啊啊啊!痛痛痛!”

      众人仔细一看,他手心正扎着一根银针,血珠子顺着针眼不停往外冒。

      动作之快,在场的人没一个看清那针是怎么扎进去的。

      客商疼得龇牙咧嘴,另一只手指着女子大骂。

      “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,我可是章时安,你去打听打听,谁不认识我朔阳章家,你竟然敢这么对我?”

      旁边人怕闹事,赶紧拉住章时安,劝道:“快别说了,她就是鬼医。”

      鬼医礼微,两年前来到临安,没人知道她的来历,也没人见过她的脸,传说她面容丑陋,这才日日戴着面纱,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偏偏她有一手近乎鬼神的医术。

      前年仲秋,城隍庙出了一个吊死鬼,身子都凉透了,恰好鬼医从一旁路过,摸出一根巴掌长的银针,一针扎进那人心口,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那死人“嗬”的一声,竟活了过来,见恩人怆然落泪。

      此事一出,满城哗然,有人说礼微根本就是阴司里放出来的游方鬼,专在阳间收治那些不该死的人,茶馆的说书人当夜便编了新段子,名字就叫《鬼医三更借命》,场场爆满。

      鬼医的名头在临安流传开来,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,她却始终坚持本心,富者她正常收取诊金,穷者她更是分文不收,如今正值乱世,赋税一年比一年重,病死在巷口的人,天不亮就被拉走,扔到乱葬岗,连野狗吃人都吃得都眼睛发红。

      因此,临安百姓大多敬重这位鬼医,只有章时安这种外来客商才不知道。

      章时安依旧不忿,大声说道:“鬼医又怎么样?一个丑八怪罢了,能有多大能耐。”

      礼微脚步一顿,回头淡淡看了章时安一眼,那一眼不怒不恼,什么情绪也没有,却让章时安不禁打了个冷战,顿时闭了嘴。

      礼微没再搭理他,目光越过涌动的人群,落在秦府门口那排殓布上,定定看了许久。

      久到柳随风从门里出来,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低声对身旁捕快说了些什么。

      礼微察觉了那道目光,转身走进人群里,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,再也没有回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秦家灭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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