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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为生民立命 这世上,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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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微闭了闭眼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朝那少年走去。
她是医者,师父当年说过,见死不救,与杀人何异。
礼微将玉佩往少年怀里一揣,咬了咬牙,把他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上,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整个人压下来,沉得她膝盖一弯,险些跪进沙里。
礼微武功底子尚可,背一个人回去不是不行,然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裙,又看了看少年那身华贵的云缎,心里打了个突。她若独自背个陌生男子穿街过巷,明日整条长街都能传出十八个版本的闲话。
更要紧是,眼下秦府灭门案风声正紧,她昨夜才潜入过停尸房,若再被有心人盯上,绝非好事。
礼微摸了摸干瘪的荷包长叹一声,拖着少年往河滩上走去,上游是一条僻静的土路,平日里少有人走,她将少年安置在一棵老柳树下,自己快步往城郊的骡马市赶去。
暮色渐沉,行人稀疏,她花了几个铜板,雇了一辆最便宜的牛车,晃悠悠地将人运回医馆。
少年的伤势比礼微预想的要严重许多,数十处刀伤混着碎布横亘在肩头,最深的一处皮肉翻卷,几乎见骨。
礼微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人,竟引来这般凶狠的追杀。她用剪刀一寸一寸剪开少年被血浸透的衣裳,缝针,换药,忙活到大半夜才结束。
许是疼得狠了,少年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,他望着眼前朦胧的白影,气息微弱地开口:“多......谢。”
礼微缝针的手指一顿,少年分明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从头到尾却没有喊过一声疼,唯一说出口的,只有这一句多谢。
她垂下头,手上动作不禁更轻了一些。
偏房里的灯油快燃尽了,礼微挑了挑灯芯,又打来热水,拧干帕子,细细擦拭他脸间尚未脱落的血痂。
擦着擦着,她的手慢下来,此刻静下心来细看,她才发觉榻上这人,生得实在过分好看。
烛火淌过他脸庞,仿若照在一尊上好的羊脂玉雕上——秋水为神,玉为骨,倒让她想起幼时庙里见过的那尊菩萨,无悲无喜,在香火缭绕中俯瞰众生,眼前这人静静躺着,竟也有几分那般神韵,仿佛是谪仙暂落人间,闭目小歇。
礼微鬼使神差地俯下身,指尖拂过他眼尾的刹那,记忆深处的水面破开一道口子,一幅画面浮上来。
那一年绯桃榭的桃花开的正好,漫天绯色如云似雾,她信手拨过一树繁花,花瓣纷飞间,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影。
她低头看去,是一个玉面小公子,生得粉雕玉琢,正仰着脸怔怔瞧她。
“你是.....太阿公主。”
李太阿,弃城而逃的灾星公主,死于启明八年的万民请杀。
礼微闭上眼,这些往事,她许久不曾想起了,仿佛一潭死寂许久的水,以为早已枯涸见底,却有一瓣桃花悄然落下,在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她一直忙到了四更天,见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才撑不住困意,趴在床沿,沉沉睡去。
烛火跳了一下,炸出一个细小的灯花,榻上少年的指尖,在礼微去的那一刻,悄悄动了。
翌日天光破晓,鸟鸣四起,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,送进了临安太守府。
“叩叩叩!”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礼微猛地惊醒,晨光刺眼,她匆忙起身朝外院奔去。
开门一看,是满脸焦灼的姜婶。
“微微!出大事了!”姜婶气息不稳,“柳大人昨日查出关键证据!那宋家娘子,在大婚之前,私下买了大量砒霜!秦府四十三口,全都是被砒霜毒死的!捕快还在她房里搜出装药的瓦罐,证据确凿!”
姜婶缓了口气,握住礼微的手:“太守震怒,已经当堂定案,判宋慈七日之后,午时问斩!”
“婶婶知道你可怜那姑娘,可如今案子已经定了,微微,别再掺和了。”
后面的话,礼微已然听不真切。
她是医者,自然知道,秦家人中的不是砒霜,而是南域奇毒曼陀罗。
曼陀罗毒发时面颜樱红,呕血而亡,与砒霜中毒的青紫乌暗截然不同。
她亲手验过四十三具尸身,每一具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。
可如今,这个答案被人硬生生掉了个包。
一股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,这哪里是秉公查案,分明是有人急于封口,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,盖住幕后真正的滔天真相。
礼微浑身发冷,顺着门框缓缓蹲下身。
周遭一切的喧嚣仿佛都淡去了,连姜婶何时离开,她也浑然不觉。
恍惚间,她想起数月前那个雨后初晴的午后。
宋慈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静静地立在医馆门口。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,似有万般心事,无人诉说。
彼时她主动登门,未曾问诊,未曾求药,只递来一方装满银两的白色荷包,边角绣着淡紫色的幽兰。
“这点银两虽然不多,但是我日日积攒得来的,还望姑娘收下此物,了却我一番心意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女子在世浮沉,多有不易,礼姑娘凭一己之力立馆行医,自在安然,这般日子,是我毕生艳羡而不得的。”
说这话时,她眼里带着无尽向往,也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。
宋慈眼底的疲惫与落寞,礼微太熟悉了。
那是一个人被命运捏在手里,身不由己时才有的神色。
世间的银子大抵相同,然赠银人的心境,只有受过同样艰难的人才看得出。
凡事皆有因果,自那时起,礼微便隐隐觉得,宋慈的处境,远比外人看到的要难。
如今宋慈七日后问斩,礼微心底只剩一个执念,她不能看着清白之人含冤赴死。
只是偌大临安,官官相护,谁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弱女子讨回公道?
除却她礼微,唯有一人。
柳随风。
她早听闻柳随风昔日在开封为官,铁面无私,刚正不阿,立志勘破世间善恶迷局,一生只为匡济天下,不惧权贵,不徇私情。
也正因太过清正孤直,不肯同流合污,才被权贵排挤,贬至临安小城。
这浑浊世道容不下清官,可偏偏,礼微信。
信这世间,仍有人与她一样,愿逆风前行,求一个公道。
礼微定了定神,起身挂上医馆歇业的木牌,戴上面纱,悄悄出门寻至柳随风居所。
恰逢这日柳随风休沐不当值,她敲了敲门,屋内很快传来清朗应答:“稍等。”
过了一会儿,木门打开。
柳随风换下官差的青衣,穿着一身月白常服,整个人看着温文尔雅,完全没有朝堂刑吏那种凌厉肃杀,倒像个风度翩翩的书生。
四目相对,柳随风心思通透,率先开口:“礼姑娘今日前来,应是为了秦府那桩冤案吧。”
礼微颔首:“正是。”
“恕柳某斗胆,问一问姑娘,为何如此执着于此案?”
礼微沉默了一瞬,院中春风吹过檐下的风铃,叮叮轻响,像是替她回答。
“因为宋姑娘曾经赠给我一包银子。”
柳随风眉梢微动:“只因一包银子,便让姑娘敢踏入这等危局?这理由,未免太轻了些。”
不轻,礼微在心里默默说。
那包银子,让她一个孤女在临安有了立足的本钱,熬过最难的第一个冬天。
那包银子,是一个处境艰难的闺秀,能拿出来的最大的善意。
萍水相逢,倾囊相赠,一包银子,对于同样身处绝境的礼微来说,是救命之恩,她自然该结草衔环相报。
柳随风没有再问,他侧过身,态度坦荡。
“门外人多眼杂,是非颇多,姑娘请入内细说。”
礼微也不推拒,抬步进了屋。
屋内陈设简朴,一桌一椅,几架书卷,案上搁着一方旧砚,墨迹还未干。
柳随风弯下腰,从门口地砖下面,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小木匣。
礼微有点惊讶:“这是什么?”
柳随风轻轻一叹,将木匣搁在案上:“这是我私下留存的关键证物,这案子疑点太多,暗流极深,太守又急于结案,我不敢将关键证物上交,只能私自留存,以免真相未白,再添上几条冤魂。”
他打开木匣,匣中静静躺着几页焦黑的残信,大半都烧没了,只余下零星几个字。
“这是我在秦府新房香炉底下寻到的,当夜行事的人太过仓促,又赶上宋慈误打误撞打翻了香炉,烈火未能烧尽,侥幸留下几页残纸。”
柳随风把木匣递至礼微面前:“姑娘是医者,验尸查毒比我精通,而且姑娘与秦府有过交集,不妨一同看看。”
礼微垂眼细看,春光落在残破的纸页上,寥寥几行字,字迹缱绻缠绵,笔锋苍劲却收尾敛藏,是极讲究的笔法。
她猛地抬起头,一脸震惊:“这是……情书?”
“没错。”柳随风点头。
“这笔锋苍劲,收尾又收得内敛,是大儒萧子道教出来的笔法,秦府大公子秦云清,正是萧子道的门下弟子,这信一定是他亲笔。”
他微微蹙眉:“可奇怪的是,秦云清大婚在即,临安城谁不知道他对宋慈一往情深,那这封情书,究竟是写给谁的?”
“绝不是宋慈。”
礼微几乎立刻反驳。
“我曾在大婚前见过宋慈一面,她终日郁郁寡欢,哪有半分要嫁人的欢喜?更不可能跟秦云清私下传什么情信。”
一个待嫁的闺秀,竟羡慕一个孤身行医的游人,世人皆道秦大公子情深似海,可那海,淹死人的时候,也是不声不响的。
礼微把思路理了理:“秦云清对外装出一副痴情模样,演一场满城皆知的佳话,实则是为了遮掩他真正的心上人,迎娶宋慈,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伪装。”
柳随风一下子就想通了,顺着她的话往下说:“如此说来,这位藏在暗处的心上人才是本案的关键,此人身份必然特殊,要么是低贱卑微、登不得台面,要么是声名不堪、见不得光,所以秦云清才不惜迎娶旁人,大费周章地遮掩下这桩风月。”
“两年前。”礼微目光冷静,“秦云清与宋慈的望月湖初遇,开始于两年前的秋分,我们只要从两年前后秦府遣散的奴仆入手,应该能找到线索。”
柳随风看着眼前女子,心里越发敬佩。
面纱遮住了她半边脸,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冷静,锐利,仿若冬夜里淬过霜雪的刀锋,带着看透生死后的沉定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子比他见过的许多名捕都更适合查案。
他稍一犹豫,诚恳劝道:“礼姑娘,这案子背后的黑手藏得很深,凶险万分,你一介女子,心怀仁善,已然仁至义尽,剩下的凶险,交由我一人便可。”
微风掀起面纱一角,露出礼微面纱下坚定的笑意。
她轻轻摇头,音色清和却掷地有声:“柳大人,多谢体恤,但请大人莫要因为我是女子,便看轻我心中道义。”
“我为医者,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秦府四十三口,不该死得不明不白;宋姑娘无辜,不该替人顶罪赴死,这世上,总要有人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开口,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撑一把伞。”
“你心怀苍生、不肯负世,我行医济世、不肯负心。你有的悲悯与本心,我也有。”
“况且,仵作认不了的毒,我能认。”礼微顿了顿,轻轻笑开:“柳大人,这案子,你离了我,还真办不成。”
寥寥几句话,竟让柳随风透过礼微破败的身躯,窥见了几分凛然的风骨。
他闻言有些惭愧,当即拱手郑重一揖:“是在下狭隘了,姑娘的胸襟,柳某自愧不如。”
他直起身,眼中只剩下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:“实不相瞒,方才姑娘那些话,柳某曾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,为官以来,同僚嫌我刚直,上官嫌我认死理,有时候柳某深夜自问,天下冤案那么多,一个小捕快又能管的了几个?”
柳随风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可每每碰上新案,看到那些说不出话的人,还是忍不住去管。我原以为,这辈子大概就一个人这么闷着头走下去了,没想到在这秦府冤案里遇见了姑娘。为生民立命,是柳某心中所志,我想,亦是姑娘心中所志,若姑娘愿意并肩,今夜三更,秦府后巷。”
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静静等着。
礼微看着那只手,淡淡一笑,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。
“那便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