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第8章 草绳两把, ...
-
夜渐渐深了。
萧凛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地铺那边翻身的动静,忽然开口:“下回进山,带两把草绳来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教你下套子。”那人闭着眼,声音慢慢低下去,“光靠荠菜,咱俩喝西北风。绳套下在兔道上,头天下了,第二天起,不费你这副病身子。”
林晏愣了愣:“你教我这玩意儿,回头你腿好了,我抢你饭碗?”
黑暗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抢就抢。”萧凛说,“你抢得动,也算这条腿没白瘸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睡吧。”
地铺上,林晏躺了好一阵才睡着。灶膛里的火种用灰埋着,温温的一点红。他把那几串铜板挪了个地方,塞进枕着的那叠衣裳底下压着。
二十五赶集,买米买蛋;等萧凛身上有了力气,学下套子。日子好像慢慢有个章程了。
日子这东西,难的时候过得慢,顺的时候也快。
从镇上把郎中接回来那两天,林晏才算把那股虚汗褪净。二十一那罐药是他扶着门框煎的——萧凛在床上疼醒一回催一回,他挪一步歇一步,两煎合出来那一罐,端到跟前还是滚的。
偏这水罐头一回煎药,苦气就钻进了釉里,涮三遍,烧出来的水还带一丝薄苦。晌午拿它煮野菜汤,汤就成了药引子味,苦丝丝的。林晏皱着脸想把汤倒了,萧凛在床上拦了。
“倒了干啥?倒了喝什么?”萧凛说,“有药味就有药味,药入嘴了才叫药。苦不死人。”
话是这个话,林晏还是多兑了半瓢水,把汤搅稀,盼着苦味能跟着稀一点。萧凛喝得眉头直跳,一口没剩。
二十二是晴天。林晏趁着日头好,把溪边的黄泥挖了两篮子回来,又抱了院角那堆烂茅草,拿石刀铡碎,和泥。
墙缝该补了。他刚住进来那天就惦记上的事,让郎中的药钱压了几天,如今腾出手来。
“光泥不行,干了就裂。”萧凛靠着墙指挥,“掺草筋。铡碎的茅草掺进去,一脚一脚踩熟,摔打上劲,再往缝里塞。塞的时候拿扁木片刮平,别糊一面墙,里外都塞实才顶风。”
林晏踩着泥,摔着泥,塞了半面墙的缝。后脑勺的伤随着他一弯一起一跳地疼,他咬着牙干完了,坐下就起不来。萧凛在屋里喊了两回“够了”,第三回直接把话撂下了:“你要是明天烧回来,这药就白煎了。”
林晏拍拍手上的干泥进屋:“成,听事主的。”
“谁事主?”
“你。”
萧凛让他噎了一下,没答话,拿过药碗喝药去了。
二十三,二十四,药一日一罐地煎,饭一日两顿地凑。王婶留下的那半兜红薯干,二十三夜里就见了底。马齿苋和荠菜翻来覆去地煮,煮得人看见绿叶子嘴里就发酸。萧凛躺在屋里自省了一句:“我这是在养伤还是在修行。”
“修行的没有野菜汤。”林晏说,“再熬一天,明儿赶集,锅里就见着米了。”
二十四后晌,萧凛让他把院角那堆烂麻绳寻出来。
“抖干净,两根并一根,搓。”萧凛说,“明天赶集,你多挖一篮菜。绳搓出来拿水泡一日,去去新绳的味——兔鼻子尖,绳上有怪味,它绕着走。还有,兔子是认旧路的畜生,见着踩得溜光的细道别踩,那是它的门路。套子怎么下,等我明儿赶集回来细教你。”
林晏蹲在院里搓了半个时辰的绳,搓得掌心通红,两道稀稀拉拉的绳搭在篱笆上。萧凛歪头瞧了瞧:“不匀。回头我瞧着你下头一个套,就知道你这绳是咋搓的。”
“那你别瞧了。”
“不瞧不行,下坏了算谁的?”
二十五,逢集。
林晏天不亮就上山了。如今他在山腰也有了熟路:荠菜在哪片坡,马齿苋在哪道石缝,野葱认那味儿,他都记着。专挑带根的挖,根上裹土,一篮压得实实的。走到老榆树底下,他忽然停住了——树根旁一段烂木头茬上,一丛香菇,伞盖褐色,厚墩墩的。
上回萧凛说,枯树上长的,得碰。今天碰上了,六朵。
他拿叶子一朵一朵托着,放在篮顶,一步都不敢快走。下山又掐了把野葱。路过那道缓坡背阴处,他多看了一眼——草丛里踩出来一条溜光的细道,道中间几粒黑亮的粪蛋子,一截树杈上挂着灰绒毛。他想起前儿搓绳时萧凛说的“兔子鼻子尖,绕着怪味走”,又想起那句“兔子认旧路”——心里就把这处记下了:回头绳来了,头一个套下这里。
进镇他照旧在老地方放下篮子。卖豆腐的老太太冲他点头:“你小子赶上了,这会儿正出摊。”
头一个主顾还是那个圆脸婶子。这回她不用挑了,开口就问:“上回那荠菜我栽下去了,活啦!你今儿带了几把?”
“带根的五文一把,给您留了六把。”林晏说,“婶子你养得好,这是它遇上活手了。”
婶子笑得直拍腿,六把菜外加两捆马齿苋,他抹了二文零头,收了三十二文。
剩下的荠菜和马齿苋、野蒜野葱零零碎碎走了十七文,香菇他不敢零卖——六朵东西拆开了卖,跟撒盐末子有什么区别?他把六朵鲜的往筐盖上一摆,叶子一托,褐盖白杆,香味招得路过的人都放慢脚。
卖杂货的铺子掌柜出来看过,问价。
“您给四十。”林晏说。
“三十。”
“叔,”林晏把篮子往前推了推,“这是今早老榆木桩上现摘的,您拿回去晾干了,冬天炖肉一朵顶一把盐。三十是干香菇的价,这是鲜的。”
掌柜的眯眼看了看他,笑了:“哪学的?”
“家里长辈教的。”林晏面不改色,“他说做买卖,价要一口一口还,理要一句一句让。您的四十我给了三十五,我三十的货也让您得了体面,成交。”
掌柜的乐了,付了三十五文,还饶了句:“下回有干的你给我留着,干的价格我另算给你。”
三十五文落袋。林晏把篮子挎上,先去了粮铺。
买米先看秤——这是头天后晌萧凛搓绳的当口嘴里带出来的。“市面水深,”萧凛说,“看秤先看秤星,戥子平的,提绳正的,才作数。人家手往秤砣上一按,你那米就多半成是空的。你看着不对,就说‘掌柜的,您这秤怕是饿了吧,秤砣都瘦了’,他就得给你重新提。”
粮铺掌柜听了这句俏皮话,果然重新提了秤。糙米一斗三十五文,林晏买了两斗,掌柜的搭了半升,说是马齿苋换米的交情。他再不是空篮子来的了。
鸡蛋一文一个,买了六个。
猪皮在肉案上,一刀下来一斤出头。肉案师傅看他是零买的,还想塞给他一块带肥的,林晏想起萧凛说的“熬油要皮子厚、带尾巴的,出油多”,挑了案板最边上那一刀,十四文。
生姜两块,两文。
老布两尺,八文——布条还是那两条布条,药越吃越省,布得预备下,不能到用的时候拿衣裳撕。
最后他绕到镇尾的破铜烂铁摊子。
摊子上确实有锅,都是缺了口的。他一眼看中一只小铁锅:锅耳朵磕掉了一小块,锅身囫囵,拿指头弹一弹,声音脆。
“这破锅还十五文?”林晏掂了掂,“叔,锅耳朵没了,绳一吊一晃,我买回去还得自己想法子拴。您去二十,我拿麻绳给它绾个绳耳朵。”
老头骂骂咧咧收了二十文,还多塞给他半截麻绳:“拿回去别熬糊了,糊了别来寻我。”
“哪能呢,我们家就我一个会做饭的。”林晏把锅抱在怀里,锅身还带着摊子上的铁腥气。
回村的路上他走得极慢。锅抱着,两斗米沉,他花三文钱在镇口买了副旧筐担,米分两篮一头一担,锅用麻绳拴了挂在钩上。两斗米压得扁担弯成弓。肩膀换了四回,脖子上的汗流进领子里。到村口大石那儿,他一屁股坐到地上,坐了半天,起来接着走。
天擦黑进院门,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溜摆开:米、蛋、皮子、姜、布、锅。
萧凛歪头看了一圈,目光在那口锅上停得最久。
“有锅了。”他说。
“有锅了。”林晏把水罐里的水舀出来,头一回不用看罐底还剩多少,“往后药归罐,饭归锅,两不耽误。你搁下那碗药味汤吧,明儿我给你熬米汤。”
萧凛没说话,转开脸去看墙上新补的泥缝,看了半天,来了一句:“墙补得丑。”
“丑挡风。”
“嗯,挡风。”
报账的时候,萧凛问得细。米几文一斗,皮子几文一斤,锅几个钱买的,香菇咋卖出去的。林晏一句一句背,背到“我说那是老榆木桩上现摘的,他给三十五还让我下回给他留干的”,萧凛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这些话,”萧凛慢慢说,“我明天就该教你——你倒先把我的词使上了。”
“家里长辈教的。”林晏学他的语气,“价要一口一口还,理要一句一句让。”
萧凛被他噎得没脾气,末了只说了四个字:“会过日子。”
顿了一下又加:“铜板剩多少?”
“拢共三百五十五。”林晏说,“今儿进七十九——菜三十二,零碎十二,香菇三十五——出一百二十三:米七十,蛋六,皮子十四,姜二,布八,锅二十,担子三文。里外里钱轻了,家底重了。”
“行了,别报了。”萧凛打断他,“东西比钱经花。米在缸里——缸呢?”
“缸就那只破的,漏。”林晏想了想,“明天我拿黄泥把缸底补补,倒是不盛水,盛米总行。米搁罐里怕潮。”
萧凛点点头,闭眼之前说了句:“猪皮熬油,油渣炒菜。明儿先教正事——套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