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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 新锅米汤, ...

  •   二十六一早,林晏本来要去下套,让萧凛按住了:“先吃米汤。”
      新锅第一回起火,煮的是糙米汤,米油熬出一层。昨日赶集买回六个鸡蛋,今早卧了两个,一人一碗一个——金贵东西也叫萧凛发了话:“伤号要长肉,你也烧掉一层皮,一人一个,不许让。”
      林晏捧着自己那碗,喝得慢,萧凛在床边喝得也慢,屋里安静,锅还热着,铁腥气混着米香。
      “记着,”萧凛开口,“锅里见米,套里才能见山。今天你只管去下套,菜不必多挖,篮子留空——回来的时候里头要有东西。”
      林晏揣着三股泡过的麻绳上山。
      套子的理,昨晚萧凛掰开了揉碎了讲:不看兔子,看道。兔子是认旧路的畜生,草窝里的跑道踩得溜光,两头通着窟窿,中间有一片细粪蛋子、一根挂毛的树杈,就是它家门口。“别在窟窿口下套,”萧凛说,“它进出自如,洞口它警惕,专挑跑道上走神的地方。跑道中间立两棵小柴火桩,绳套离草茬一指高,套口撑圆,用草叶子别住,不能让它看见亮绳。木桩子往土里砸实,砸不实,一头兔子就能把你连桩拔了。”
      林晏在老地方寻到三条跑道。头一条在缓坡背阴处,粪蛋子黑亮,草茎上挂着灰兔毛,他按萧凛教的,蹲在下风口,先把手在浮土里蹭了两把,才碰绳。套口一指高,草叶别住,桩子拿石头砸了十几下,砸到手都抬不起来才罢休。第二条、第三条,他各挪了十几步——萧凛说过,一个地界套连着一片下,兔子撞见一回,三回绕着走。
      下完了他绕道回,走的是上风口。
      后晌他在院里蹲着看火熬米汤,耳朵一直支棱着——篱笆外的山道上没动静,院子里也没动静,他替那三条跑道着急。萧凛在屋里瞧出来了:“头天都这样。兔子今晚要真进了套,明早去收。记住,下完套就别老去转,人去一回,它三回不过。”
      果然,二十七一早,篮子里就有了东西。
      头一条跑道,套还在,绳没了——齐着桩子口有一圈细牙印,那截绳头甩在草上。林晏蹲下看了半天,闷闷地拎回来。
      第二条跑道,套口塌了,草叶别子崩飞了,绳圈里有几根灰毛。没套着,蹭的。他心口怦怦跳——来过,真来过。
      第三条跑道上,挂着半只后腿。
      不对——挂着的是一只灰兔子,后腿进了套,头朝下倒吊在柴火桩子上,早不动了。
      林晏站在兔子底下,仰头看了足足十息。
      他这辈子——严格说,两辈子加一块——第一次亲眼见着自己下的套套着了活物。他伸手把兔子摘下来,入手沉,还带着点软和的温。兔子的眼睛闭着,胡须上还挂着草籽。
      “血,得放干净,不然腥。”他想起萧凛念叨过的,深吸一口气,把兔子按在膝盖上,拿石刀在脖颈底下一抹——手抖,抹歪了,兔子蹬了他一膝盖。第二下才找正。血放净了,他拿草把伤口周围擦擦,整个人蹲在原地半天没起来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      他把兔子塞进篮子,拿荠菜盖住,一路小跑下了山——跑了两步又改成快走,他如今学乖了,不敢逞能。
      进院门他就喊:“套着了!”
      萧凛坐在床上——如今他能靠着坐半天了——眼皮都没抬:“哪条道?”
      “第三条!”林晏把兔子拎出来,“头两条不行,一条啃了绳,一条蹭掉毛。我就说桩子得砸实,第三条我砸了十几下——”
      “行了行了。”萧凛难得让人打断,居然没恼,“下回套着了,别拿石刀抹脖子——猎户放血吊着后腿,让血滴净,肉才不腥。你今儿那兔子呢?”
      “……拿石刀抹了脖子。”林晏小声说。
      “那就多炖一刻,把腥气炖出去。”萧凛扶了扶额头,一副教不动的样子,“今晚从肚子开,皮剥下来拿盐水渍上,回头垫着坐。肉——”
      他停了停。
      “今天炖了。”萧凛说,“加姜。米汤熬稠些,配着吃。”
      “那两条道的套呢?”林晏蹲在院里剥皮,手上头一回干这个,石刀捏得跟攥烧火棍似的,“还下不下?”
      “下。啃绳那条,把绳换了的——那兔子牙口好,麻绳它照咬。”萧凛在床上指挥,“你寻块蜡,蜡烛头也行,化开了浸绳,咬不动了。蹭毛那条是套口塌了,你桩子砸得浅,草叶别得太死,它一挣就崩。下回套口松三分,让它挣得动又挣不脱,挣着挣着就套牢了。”
      林晏听着,手上不停。一张皮剥得坑坑洼洼,兔肉倒出得干干净净。他把皮子泡进盐水碗里,又拿萧凛的话当令,把剩下两股绳截短,在灶边上拿蜡烛头一点一点过蜡。过完蜡,后晌他又爬了一趟山,两处套重新下了,这回桩子砸了二十几下,砸完手抖,套口松了三分,草叶别得虚虚的。
      绕回来走的时候,他特意在上风口站住,回头看了一遍:绳颜色发暗,草叶掩着,不蹲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。
      ——成了。他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“及格”,又想起萧凛那句“下坏了算谁的”,自己先笑了。
      新锅第二回起火,炖的是兔肉。
      姜是他前儿赶集买的,两文一块,刮了片子全下了锅。肉在锅里翻着白,油先熬了半勺猪皮出来——猪皮切条下热锅,滋滋啦啦,逼出来的油白花花凝在锅底,皮子卷成金黄的一圈,他撒了半撮盐,掰给萧凛一半,自己捏着另一半,烫得两手倒。
      肉炖烂的时候,王婶正好从篱笆外过。
      她是来送葱的,一进院鼻子就先到了:“我的老天爷,你们家炖啥呢?香得我家虎子围着灶台转了三趟了!”
      林晏把锅盖掀开一角,热气轰地涌出来:“兔肉。自己下的套。”
      王婶瞪着锅,又瞪瞪他,忽然一拍大腿笑骂:“哟!我就说咋的,萧家小子一来,你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——今儿米是米,油是油,明儿是不是该有肉有酒了?”
      “明儿不敢,”林晏舀了半碗肉汤,“鸡还没生出来呢。王婶你闻闻,晚上给你们送一块——俺家郎中说,伤号吃肉得配粥,我这是照方抓药。”
      王婶笑着骂了句没出息,葱留下,人走了。走到篱笆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小铁锅,看了两眼。
      那口锅就架在灶上,锅耳朵缺的那头,用麻绳绾了个绳环挂在钩子上,绳头还翘着。
      傍晚,周老先生骑驴到。
      这是他说的第七日复诊。老先生净了手先看腿,两片夹板一根根解开,白布一圈圈揭开,他凑近看了又看,拿手指在痂边按了按。
      萧凛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      “收得不错。”周老先生把白布卷起来,“里头干净了,新肉也长了。夹板再绑七日,药停了吧——是药三分毒,你这皮肉自己会办事了。”
      又转头看林晏的脑袋:“过来。”
      林晏乖乖伸头。老先生扒着发茬看了看后脑勺的伤:“结了痂了。别挠。挠了留疤,你这小哥儿以后还要嫁人——”
      “先生!”
      “先生说的是。”萧凛在床上接得极快,“他挠了两回,我拦了两回。”
      周老先生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个一眼看那个,什么也没说,提笔又留了个方子:“换药费免了。这是剩下的日子养气血的方子,四贴,二十文。药铺抓的,回柜上去片那个银锞子——”
      “使铜板就行。”林晏把攒下的铜板掏出来数了二十文。
      老先生收了钱,掂着那二十文看了看他,对萧凛说了句:“你这兄弟,命好。”
      驴铃铛响远了,屋里汤又热了一回。
      那天夜里,灶膛的火用灰埋着,红芯子一明一暗。新锅刷干净扣在灶台上,锅底的铁腥味散了一屋子,混着兔油香。
      林晏数了一遍家底,小声跟萧凛对账:铜板三百三十五文——今儿又贴了二十文药钱——银锞子一枚、碎银三钱那一角,在枕底下的布包里;米一斗半,蛋四个,油半碗,油渣一小撮,皮子还腌着,姜剩指甲盖一块,布两尺,养气血的药四贴。
      “三十又是集。”萧凛说,“你那天再下两回套,多搓点绳。要是兔还肯进套,往后隔五日一只,油、盐、药钱都从山里出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药停了,饭量该长了。”萧凛又说,“从明儿起,一天三个蛋,你两个我一个。我这条腿,得靠你把它养圆了。”
      “哪有伤号吃一个半的理,”林晏把火拨了拨,“说好了你两个,我就熬米汤。”
      黑暗里,萧凛哼了一声,算是笑了。
      地铺上,林晏枕着那叠破衣裳,衣裳底下的布包硌着后颈,硬硬的一小块。他动了动脖子,把下巴搁在胳膊上。
      篱笆外有虫叫。灶膛里有一点火红。锅里见着米了,套里见着山了——明儿个,该盘算盘算,去萧家屯拉家底的事了。他听着床上那人呼吸渐渐匀了,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      这一觉,他又梦见日头。梦里没有坡上的野菜,是镇上粮铺那杆秤,秤星亮亮的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      三十,又是集。
      天不亮林晏就上了山。这阵子他在山腰走熟了路:哪片坡的荠菜是掐过又长回来的,哪道石缝的马齿苋肥,哪丛野葱认得味儿,他都记着。早起照萧凛说的,先绕着兔道看了一圈——上回复诊那日重新下的两处套,今儿一处又挂着只灰兔,油足。他把兔拴了腿搁在篮底,菜是头天夜里择好的,专挑带根的,根上裹土——镇上人就好这一口,买回去栽得活。
      窗根下绷着前几日那张兔皮。盐水刮净,绷在窗棂上阴干,毛色银亮。萧凛说这张起得干净,回头垫在拐把子底下,磨手不硌。
      进镇照旧去西墙根。卖豆腐的老太太隔着两步就招呼:“带根的来了。”
      “给您留了一把。”林晏把菜递过去,顺便打问,“婆婆,跟您说个事——上回复诊,先生说夹板再绑七日,初四来拆。今儿三十,拢共还有四天。初四不是集,我怕他老人家镇上事多忘了,收了摊想去药铺请一程。摊子,能劳您照看不?”
      “去你的吧,几个铜板的事。”老太太摆手,“上集你白送我的那把荠菜,我记着呢。”
      这一集荠菜马齿苋走了三十八文,兔子整只卖给镇上相熟的厨子,十四文。再补了六个鸡蛋,盐、蜡头、针线,各是六文、三文、四文。
      收了摊,他当真绕去了仁和大堂。周老先生正在柜上核账,听明来意,把出诊的日子又核了一遍:“初四,我记着呢。”顿了顿,眼皮抬起来一半,“回去告诉那小子——拆板那天他要自己手痒把板卸了,我手底下可没轻没重。”
      林晏一路把这话学回来。萧凛靠着床头,难得笑出了声:“他倒惦记我那双手。”笑完话头一转,“香菇呢?晒上的没有?”
      “晒上了,两竹筛。”林晏说,“头茬六朵晒干了,这回摘的八朵还在筛上。”
      上集他见着香菇不摘鲜的,回家石刀切厚片、竹筛摊开、窗根底下日头里晒——六朵鲜的晒出一捧干香的。这事他办成了,话里没说,萧凛却听出来了。
      “晒透了的收进罐里,搁一撮盐同藏,不生虫。”萧凛说,“菌子这东西,鲜时贱,干时贵。你算是摸到山货的门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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