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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7章 仁和请脉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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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和大堂的药香隔着半条街就闻得见。林晏把篮子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汗,掀帘子进去,站在柜台前,先规规矩矩作了个揖。
“掌柜的,我请郎中。”
柜台后头坐着的老先生白胡子,瘦长脸,眼皮耷拉着,正在给学徒演示戥子,闻言头也没抬:“看诊排队,抓药挂号。”
“不抓药,不看诊。”林晏赶紧说,“我请先生出诊。家里人腿上有疾,下不来炕。”
“不去。”周老先生把戥子一放,“老汉七十了,镇上的主顾还排不过来,走不了乡路。去别的堂问问。”
林晏知道这一趟不能白跑,转身出去找别的药铺——话虽这么说,他脚底下不动。他就站在柜台前头,看着老先生。
老先生被他看得眼皮抬起来一半:“你这娃,听不懂话?”
“听得懂。”林晏说,“我就是想请教先生一句:腿上的伤,是老虎挠的爪痕,到今儿是第五日了。起先我一天给他换两回药,后来我自家病倒,这两天没人换——您说这样的伤,沤两天,能沤出什么来?”
老先生的手停住了。
“两天没换药?”
“他动不了,我起不来。”林晏低着头,“布条还是那两条布条。”
“伤口什么样?”
“结痂了,痂边上泛黄,小腿肚子肿,按着疼——他嘴硬,说不疼。”
“上的什么药?”
“马齿苋,蒲公英。”林晏小声说,“嚼碎了,直接敷的。”
“路子倒不歪。”老先生隔了半晌才开口,“马齿苋消肿,蒲公英清热。可生草往创口上招呼,谁教你的?草上的土你不抖净?不拿滚水烫过?”
林晏张了张嘴。这一节他倒是真不知道。
“创口一封,脏东西全捂在里头,外头看着结了痂,里头沤成什么了你知不知道?”老先生的声音沉下去,“再沤两日,热毒入了里,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。”
他朝后头喊:“备出诊箱!”回头又看林晏,“钱先搁柜上。老头儿我不信赊——不是不信你,是规矩。”
林晏赶紧把贴身扎着的布包解开,取出那块五钱的碎银,双手递上柜台。老先生捏起银子拿小戥子挂了,眼皮一抬:“五钱,合五百文。这一趟,七贴药、出诊脚钱、诊金,一百六十文。寻你三百四十——学徒,取钱来。”
学徒包了钱。林晏捧着那三串铜板,手都在抖。三百四十文,加上卖菜的五十几文,将将快四百了——原主这具身子里从小到大,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银锞子收好,碎银也收好,贴身放三层。”老先生把布包推回他手里,“回去给你家那位炖鸡蛋,一天两个,别省。米缸不能见底。伤号吃得空落落的,药就白喝了。”
“多谢先生……”
“谢什么,收了钱的事。”老先生背起手往外走,“带路。”
铺子门外,学徒已经把那头灰驴牵了出来,鞍子上搭着药箱。老先生翻上去,林晏挎着篮子跟着。驴走得不快,他倒跟得上,就是走久了脑门一跳一跳的。他不敢说,怕这郎中瞧出来,半路把他打发回去。
“你那家里人,多大?”驴上的老先生问。
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干什么营生?”
“猎户。”
“猎户能叫老虎挠成这样,还是腿上,命真大。”老先生捋着胡子,“你们村里人抬回来的?”
林晏犹豫了一下,说了实话:“是我拖回来的。”
驴蹄子顿了顿。老先生从鼻子眼里出了口气,没再问,只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看得林晏耳根发烫。
到篱笆外头,屋里先传出了萧凛的声音:“是郎中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林晏闪开门口,“萧凛,周先生。”
萧凛听说郎中到了,撑着要坐起来见人,床板叫得咯吱响,到底没撑起半个身子。
“靠回你的墙。”周老先生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下,扫了一眼地铺上脸还发虚的林晏,又扫一眼床上这位,“一个头上一包伤,一个腿上一道口子,你们俩这是合伙开病铺子的?”
林晏蹲下去给萧凛把肩后的旧衣裳垫实,然后低头去解那腿上的布条。布条一圈圈揭开,萧凛忽然低声问了句,像自言自语:
“你今儿才退热。”
“早好了。”
老先生伸手在萧凛膝盖两侧一按,又顺着腿骨往下捋,手法快得林晏没看清。萧凛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,一声没出。
“骨缝没进风,算你运气。”老先生说,“我方才按这两下,寻常人早哎哟了。你这腿肚子上的筋是练过的——当过兵?”
萧凛的眉毛动了一下:“十六岁进的军营,吃了三年粮。回来后没别的营生,就打猎了。”
“难怪能从老虎爪子底下挣出来。”老先生点点头,“换个人,这条腿今天就得锯。”
萧凛没接话,只看了林晏一眼。林晏正捧着布条,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。
“我先清创。”老先生一边说一边动手。烈酒淋在布上,把痂边泛黄的那处一点点清开,萧凛攥着床沿,胳膊上的筋绷起来,一声不吭。等老先生拿银针挑开痂、引出一线浊液的时候,林晏在旁边看得心口发紧,偷偷去瞟床上——那人眼睛都没眨。
“创口外头收得住,里头沤了脓,今儿放出来就干净了。”老先生撒了金疮药,敷上生肌散,白布缠紧,又在小腿两边各贴了一片薄木板绑住,“这叫夹板,别拆。他要自己拆,你拦着。头一天最疼,疼就对了,疼说明肉活着。”
他洗手,写方子。学徒从驴背的褡裢里取出一包预先配好的药——是老先生行医惯用的伤科方。他把药包递给林晏,一句一句交代:“七贴药,一日一煎,头煎二煎合在罐里,早晚饭后各一顿。伤口不许沾生水。第七日我再来走一趟,拆夹板。夜里要是烧起来、说胡话,别等天亮,打发人来叫,我认得你们村尾那间茅屋。”
“先生,”萧凛在床上忽然开口,“我这腿,多久能落地?”
“皮肉一个月,骨头一百二十日。”老先生瞥他,“一百二十日里,这条腿不许受力,不许拄棍硬撑。你要是好了三成就想上山,好了七成就得瘸。这话是你自己听进去,不是我说给你媳妇的。”
一句话把林晏闹个大红脸。萧凛盯着房梁看了两息,只干巴巴回了一句:“先生说的是,我记下了。”
“少装。”老先生站起身。学徒背起药箱先出去,驴走到篱笆外头,王婶家的大黄狗闻见生味儿,撵着狗吠过来,绕着驴屁股打转,被老先生一鞭杆赶开,一村子的狗跟着吠成一片,连驴都忍不住尥了个蹶子。林晏看着这一老一少一头驴出了村道,才想起来气都没敢喘匀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晏把药包搁在破木桌上,学着方才听见的叮嘱,一句一句跟萧凛复述,末了把铜板摆出来:“付了一百六十,寻我三百四十,加上卖菜的五十几文。”
他把布包也掏出来,搁在钱旁边:“你的钱。你自己收。”
萧凛看了一眼那布包,没动,只把铜板拿过去一半,推回他手边:“你收着。下回赶集,捎带买糙米,再称一刀猪皮回来熬油。往后你的钱我的钱搁一处,我这条腿好了再算细账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:“你先歇两日,哪也别去,在家看着火煎药。等我身上有点力气,山里的活计,不止摘野菜一条路。”
“我后天就——”
“后天?”萧凛睁开眼,“你烧才退一天。往后赶集,三五天头一遭,一次多摘些,凑在一起卖。人的身子经不起天天使,野菜也经不起天天薅。”
林晏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这话难听,在理。
“下回进山,还找香菇去。”萧凛忽然说,“上回你煮的那锅汤,鲜。这东西在镇上金贵。你别光挖荠菜,那玩意味道寡淡,卖不上价。”
“枯树上长的,得碰。”林晏把叶子包打开,“山楂我给你煮上,搁点王婶给的蜂蜜,开胃。你先把头煎喝了。”
那天夜里,破瓦罐在灶上咕嘟咕嘟煎着药,药香把屋里的草木味全压下去了。
晚饭是山楂鸡蛋汤——留的那一小捧野山楂煮出酸香,卧了三个鸡蛋。王婶前几日送来的鸡蛋见了底,就这一回。汤是林晏做的,一人一碗,他给萧凛那碗多捞了半个。
“吃这么金贵,往后喝风?”萧凛看着碗。
“二十五赶集,买米买蛋。”林晏说,“先生叮嘱的,伤号不能空着肚子喝药。”
萧凛没再让,把那半个蛋吃了。
药端进来,苦得他眉头倒了几回,到底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,把碗递回来:“搁外头。明早二煎,你记着时辰——头煎滚三滚,二煎滚一碗水的功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晏收碗的时候,忽然说:“对了,先生问我怎么把你拖回来的,我说我拖的。他那个眼神——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像看个傻子。”林晏想了想,又补,“看俩傻子。你上回昏在山道上,后来是怎么醒的?”
“疼醒的。”萧凛说,“腿上的疼压着发烧的迷糊,倒醒得快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头上这伤,也是拖不得了。药罐里最后一煎,明儿你给我擦一回。”
“给我擦那个干什么,那是你喝的——”
“先生说的,烈酒淋布,祛毒。”萧凛闭着眼,“我的腿金贵,你的脑袋就不金贵?”
林晏没犟过他。第二天,萧凛果然指挥着他把那一煎分了小半出来,用布巾浸了,仔仔细细给他头上擦了一遍伤口外围。药酒辣得生疼,林晏龇牙咧嘴,床上那人幸灾乐祸地提醒他:“疼就对了,疼说明肉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