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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 夜半发起, ...

  •   夜渐渐深了,茅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温暖而安宁。
     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更显得夜色温柔。
      林晏在地铺上翻了个身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睡得更香了。
      而床上的萧凛,虽然闭着眼睛,但其实并没有睡着。
     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,想林晏给他煮的野菜汤,想林晏给他敷药时的认真,还有王婶说的话。
      他心里暖暖的,有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踏实感。
      想到这里,萧凛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      夜,更深了。
      头天夜里,林晏还梦见日头。梦里他站在长满野菜的坡上,晒得浑身暖烘烘的。后半夜,他忽然从梦里醒过来——人是醒的,身子却烧起来了。
      其实后晌就觉出来了。脑袋发沉,头上那块伤口跟塞了炭火似的,一跳一跳地烫。他想着睡一觉兴许就好了,结果越睡越烧,半夜爬起来灌了半罐子水,天亮前又灌了小半罐,嗓子眼还是干得冒烟。
      天蒙蒙亮,他撑着地铺想坐起来,眼前一黑,又坐了回去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床上,萧凛的声音立刻醒了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林晏扶着墙,“有点烧。”
      萧凛在床上撑着要动,胳膊把床板撑得咯吱响,到底没起来身——他那条腿动不动就是牵扯的疼。他只好躺着问:“晕不晕?”
      “有点。”
      “那就是你头上那点伤闹的。”萧凛说,“今天别去镇上了。”
      林晏没吭声。昨天傍晚他俩说好的:今儿一早他进山摘野菜,摘满一篮先去镇上卖了,再顺路把郎中请来。萧凛的伤一天比一天熬人,光靠野菜敷着,他心里没底。
      可这会儿他自己先倒了。
      “愣着干啥,躺下。”萧凛在床上说,“烧成这样进山,回头晕在半道上,我还得操心你。”
      “我能行。”
      “你脑门上烫得能燎了毛,你管这叫能行?”萧凛说,“躺下。郎中晚两天死不了人,我也晚两天死不了。”
      林晏跟他犟了两句,到底是自己先没了力气,靠着墙滑坐回去,又让萧凛指挥着躺回了地铺。
      “水罐子在你右手边。”床上的人说,“烧口水喝。昨儿临睡你听我的,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压了灰,这会儿扒拉开就有火。”
      林晏“嗯”了一声,撑着去扒火,烧了小半罐子水,捧着喝了。放下水罐他忽然想起来,昨夜他烧得糊里糊涂,是萧凛在床上听着他翻身的动静不对,一声一声指挥着他,让他自己把布巾浸了冷水搭在脑门上。那人腿动不了,帮不上手,能做的也就是动嘴。
     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。
      后半夜他又烧醒了一回,爬起来找水,胳膊肘把篮子带翻了,留着的野菜滚了一地。床上立刻响起萧凛的声音:“别摸黑捡了,磕着没有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布巾就在碗里,浸了搭着。”黑暗里那人说,“捡完就躺下,天还早。”
      林晏蹲在地上,摸着把野菜一根一根捡回篮子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他躺着,人家也躺着;他烧得动不了,人家伤得动不了。这屋里俩病号,谁也别嫌谁碍事。
      第二天晌午,王婶来了。
      一进院门就看见他躺在屋里的地铺上,脸烧得通红。王婶把篮子往地上一撂,三步并作两步过来,手背往他脑门上一贴,“哎哟”一声:
      “这咋烧成这样!”她扭头朝床上喊,“萧凛!你就眼睁睁看着的?他一个哥儿烧在你屋里,你这腿脚还动不了,你就看着?”
      萧凛在床上难得有些下不来台:“我扶不动他。让他躺下他就躺下,劝不住。”
      “劝不住?你腿不能动,嘴也不能动啦?”王婶一边骂,一边转身出去,“等着!”
     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把大葱,让林晏连须子带叶熬水喝,又教他把葱白拍碎了贴在脑门上:“出出汗就好了。你们俩,一个不会照顾人的还硬撑,一个不能动的干看着。”她嘴里骂骂咧咧,手底下却利索,把地铺挪到没风的那面墙根,把那卷当被子使的破衣裳又给他压严实了。
      “婶子,我下午还得去镇上……”林晏迷迷糊糊说。
      “去什么去!”王婶眼睛一瞪,“前儿晌午我给你送鸡蛋带盐,一进院就瞧你脸色不对。烧成这样进山翻镇,你是想让我再捡你一回?”
      萧凛在床上接话:“大娘说得对。郎中我记着呢,他烧退了就上路。”
      “你倒像个事主似的安排上了。”王婶又给他俩各倒了一碗葱白水,“行了,都喝。萧凛你也喝,你那条腿光靠野菜吊着不行,回头我让当家的去镇上药铺给你抓两副药。”
      “不用不用,”萧凛忙说,“我们自己——”
      “自己啥,自己请郎中都请烧一个。”王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“明儿是二十,正碰镇上的集。你们不着急,等晏哥儿身上利索了,赶集顺路把事办了,一并的。”
      林晏迷迷糊糊听见了“集”这个字,在心里记下了。
      王婶走的时候,把带来的半兜子红薯干留在了灶边:“饿了啃这个,比饼子顶饱。药我让当家的问着,你们先把火烧退了再说。”
      林晏这一烧,整整两天。
      到第三天早上,他自己爬起来了——脑门不烫了,就是还有点晕,走路快了就发黑。他灌了一肚子水,出了一身透汗,人总算轻了。
      “你这不行。”床上萧凛打量他的脸色,“今天还是别去——”
      “去。”林晏说,“再拖,你那伤就真托不住了。我走两步歇一步,误不了事。篮子里还有那把捡回来的,我早上再去摘半把,凑一篮就走。”
      萧凛看着他,忽然不劝了。过了一会儿,这人从枕着的那叠旧衣裳底下摸出布包,打开。
      林晏凑过去看了一眼,愣住了——布包里不是几块碎银,是一锭二两的银锞子,还有两块小的,一块五钱,一块三钱。
      “我身上就这些,统共三两不到。”萧凛说,“我当兵出身,十六进的军营,吃了三年粮,退伍回来没营生,打了两年猎。这几年攒下的家底都锁在萧家屯屋里的箱底,就这三两,是我进山带身上的。”
      “打猎带三两银子?”林晏脱口而出。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萧凛说,“进深山,命搁在山里,钱不带够,人回不来,钱也花不上。”
      他说得平平淡淡,林晏却不知怎么接话。屋里静了一瞬,萧凛把那锭二两的锞子拨出来压在包底,连包一起塞进他手里。
      “这两块碎的先用着。”他说,“不够就让铺子上戥子片一点,整锭别递过去,叫人吃了秤你都不知道。请郎中、抓药、路上嚼用,省着点,用不完的回来收好。往后这个家,明面儿上就你一个能走动的——”
      “等等等等。”林晏把布包推回去,“咱俩这才认识几天,你的钱我——”
      “我的钱搁我身上是死钱。”萧凛把他的手拍回去,力道比想得轻,“救了我一条命,替我跑趟腿请个郎中,还想让我说谢谢?拿着。”
      话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,别过脸去看墙:“先记账。回头一笔一笔算。”
      林晏把钱接了。他把布包用布条扎紧,贴身收进怀里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背起篮子出了门。
      “晌午前找着郎中就往回走!”背后,萧凛喊了这么一句,顿了顿又补,“别走山阴那条道!”
      “知道了——”
      进山那一段还罢了,就是腿肚子发酸。林晏在老地方摘了半篮子荠菜,专挑带根的挖,根上裹着土。又掐了几把马齿苋和野葱,把捡回来的那把搭在上头,满满一篮。篮子边上他留了一小捧野山楂,拿叶子包着——那是留着给萧凛煮水开胃的,不卖。
      他拎起来颠了颠,够沉的,没敢再加。加多了,一路得歇多少回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      出山走到大路上,还早。今儿是二十,镇上赶集。
      镇子离村尾不到五里,平人脚快,半个时辰也就到了。林晏走走停停,树荫底下歇一回,桥洞底下歇一回,愣走了两个多时辰,望见镇口石牌坊的时候,日头已到了头顶。他把篮子换了三只手,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干脆坐下来,摸出王婶给的红薯干啃了两条,干嚼,慢慢咽,把嗓子眼里那点干压下去,省得进镇再掏钱买水。
      集市上人多,地界就金贵。他来得不算早,西墙根只剩一个空位,挨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。他把菜一把一把往出摆,荠菜朝外码齐,马齿苋拢成小堆,野葱拿草叶捆了两捆。
      摆完了,他张了张嘴。
      旁边卖葱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亮得能传出半条街。林晏学不来,喉咙里像堵了东西,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:
      “荠菜——带根的荠菜——”
      那声儿小得跟蚊子似的。卖豆腐的老太太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娃儿,吃饭的劲儿拿出来。”
      林晏脸一红,吸足一口气,又喊了一遍。这一遍响了,前头一个婶子回过头来,顺着街走回来了。
      “带根的?能栽活?”
      “能。”林晏蹲下去指给人看,“根上带着土呢,婶子您看这叶芯子,都是硬挺的。买回去栽湿土里,三天缓过来,一春天都有荠菜吃。”
      这套话是他今早走山路时一句一句编的,编的时候觉得臊得慌,说出来的时候倒顺溜。婶子翻了翻他的菜,拿了四把荠菜,又要了两把马齿苋。
      “您给二十二文。”林晏把菜码进她的筐,数得清清楚楚,“荠菜带根五文一把,四把二十;马齿苋两文一把,四文——给您减两文,图个开张。”
      婶子乐了:“你这小哥儿,哪有卖家往外倒贴的?”
      “头一回卖。”林晏老实说,“我娘在世的时候说过,买卖要实,回头客比多赚强。”
      他说的不是王氏。是原主记忆里那个五岁前抱着他的女人。这话出口,他自己愣了一下,倒把对面婶子听软了心,临走又拿了他一把野蒜。
      这一上午零零碎碎卖得不错。镇上人过日子精着呢,带根的野菜金贵,一把顶一把半卖。马齿苋走得快,眨眼下去大半。到晌午过后,篮子里就剩那包着的野山楂了——他本想着卖不完自己啃,这会儿倒正好留家。
      林晏蹲在墙根数钱。荠菜前后走了四十文,马齿苋十四文,再除给开张婶子抹的二字,野蒜野葱零碎七文,拢共五十九文。五十九文,他在心里过了两遍,才敢往怀里揣。他把篮子挎上,站起来问卖豆腐的老太太:“婆婆,请问镇上哪个郎中看伤最好?”
      “东街的仁和大堂呗。”老太太拿下巴朝街上努了努,“找周老先生。就是那老头儿脾气大,你说话小心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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