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鸟不自由》Silver月

5、留白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的早读是语文。
　　课代表在前面领着齐读古诗文，朗朗的声响填满整间教室。陆屿翻开课本，目光落在字句上，心思却很容易飘。他下意识往斜前方瞥，沈渔坐得端正，嘴唇跟着齐读的节奏轻轻开合，声音混在众人的朗读声里，淡得抓不住。
　　陆屿很快收回视线，指尖按住书页边缘，强迫自己落在印着注释的文字上。他记得昨天在走廊那个极淡的点头，心里悄悄提醒自己，那仅仅是一个礼貌的回应，不能当成什么特殊的信号，更不能借着这点微光又贸然往前凑。
　　他说好要守住分寸的。
　　读完指定篇目，老师布置了随堂默写。白纸分发下来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。陆屿提笔默写，余光偶尔掠过沈渔的方向，看见对方写完一行，短暂顿住，指尖无意识抵在喉结处，停留短短一瞬，又继续落笔。
　　陆屿不动声色移开眼，不再多看。
　　默写收上去之后，是自由背书的时间，教室里不再统一出声，三三两两低声背诵，乱糟糟的。许驰侧过来，拿笔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　　“你昨天放学跟沈渔在走廊碰到了？我远远看见了，你们俩还点头打招呼。”许驰压低声音，眼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，“可以啊，总算能说上话了？”
　　陆屿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，轻轻摇头：“就是碰巧遇上。”
　　“好吧。”许驰也没有深挖，转而跟他吐槽昨天周测的扣分点，“那道大题我还是没搞懂，等会儿问问沈渔去，他解题思路最清楚。”
　　陆屿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接话。
　　他看着许驰拿着练习册起身走向沈渔的座位，站在旁边开口提问。沈渔抬眼，安静听完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推导过程。他写得很慢，步骤分得很清楚，写完之后，把草稿纸往许驰那边推。推到一半，他的视线很轻地往外掠了一下，恰好扫过陆屿这边，顿了不到半秒，才松开指尖。
　　没有停顿，没有示意，快得像错觉。
　　陆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，连忙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，假装背诵。
　　许驰弄懂之后，道了谢，乐呵呵走回来。
　　“厉害，讲得明明白白。”许驰把草稿纸摊开给陆屿看，“可惜不爱说话，问一句才动一下笔。对了，刚刚我过去的时候，看他又在揉嗓子，最近好像总这样，是不是嗓子发炎了？”
　　陆屿抬眼，心底轻轻一动。他之前只当那是沈渔一个习惯性小动作，从来没有往别处想。
　　上午剩下的课平淡地过去。大课间，教室里闹哄哄的，不少人起身打水。陆屿本来趴在桌上整理错题，眼角余光看见沈渔拿着那只白杯子起身，往茶水间走。
　　他犹豫了一下，也慢悠悠跟过去，站在茶水间门口靠在墙边，假装等水。
　　有两个男生追逐打闹，横着冲进来，胳膊一扬，直直朝着沈渔的杯子撞过去。
　　陆屿的身体先于念头动了，手腕往前一伸，本能想去隔开。
　　可沈渔反应更快，手腕轻轻一转，稳稳把杯子往自己怀里收，避开了碰撞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，陆屿的手停在半空，差了一寸，什么都没有碰到。
　　沈渔抬眼看向他。
　　这一眼很静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别的情绪。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瞬，随后收回目光，拧开龙头接温水，水流细细注入杯底。
　　陆屿慢慢收回悬着的手，指尖微微发僵。
　　原来下意识想去护住他，已经变成肌肉里藏好的习惯。可他不能借着这份心思，随意闯入沈渔的边界。
　　接完水，沈渔拎着杯子转身离开，路过他身侧的时候，步子没有放慢，也没有停留。
　　陆屿留在茶水间，看着龙头里淌出的清水，久久没有动。
　　回到教室，陆屿不再刻意盯着沈渔的一举一动，他把注意力放回习题上，跟周围同学搭话，偶尔去走廊透气。只是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，轻轻擦过沈渔的位置。
　　后排有人喧闹打闹差点撞到他桌子，他只是微微把书本往里面挪了挪，不抬头，不争执；阳光转到教室另一边，刺目的光落在练习册上，他会悄悄把窗帘拉上一小截。
　　午休的时候，教室里依旧一半人趴着休息。陆屿没有拿笔写新的纸条，也没有再往沈渔那边看。他拿出一套数学卷子，安安静静刷题。笔尖演算，草稿纸上一行行公式铺开，之前画弧线和横线的那一页，被他折在了本子里面，压在底下。
　　他不再急着靠近，不再急着寻找可以搭话的机会。
　　临近放学，老师临时拖堂，布置了一份周末的拓展练习。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要求，底下一片小声的抱怨。陆屿慢慢抄下作业，收拾书包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　　他看见沈渔把卷子叠整齐，放进书包，动作一如既往从容。等铃声响起，人群涌出教室，沈渔走在前面。
　　陆屿跟在后面很远的地方，没有加快脚步，没有喊他。
　　走到教学楼门口，沈渔停下脚步，站在台阶上。外面下起了细碎的小雨，雨丝很轻，朦朦胧胧的，地面很快洇开深色的小点。他站在原地，望着雨幕，没有动身。
　　陆屿也停住，隔着好几级台阶，站在廊下。
　　他兜里装着一把折叠伞，是早上出门随手带上的。念头闪了一下：要不要递过去？
　　转瞬就压下去了。
　　这又是一次打扰。沈渔没有向他求助，他不该主动送上这份关切，把自己的心意强加过去。
　　雨不大，沈渔站了片刻，把书包往身前抱了抱，抬手护在头顶，迈步走进雨里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。校服后背很快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意。
　　陆屿握着伞柄，手指反复摩挲伞柄上那颗冰凉的按钮，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拐过路口，彻底看不见。风裹着细雨吹到廊檐下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。他慢慢松开手，把伞塞回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