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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壶 老陈退休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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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退休是那年开春的事。
江迟先知道的。他有一回回老家办事,顺道去了趟学校,回来跟我说:“哥,老陈退休了。”
“退休了?”
“退了。学校给他办了个小仪式,发了个证书。我正好赶上,站门口看了一会儿。”他把外套脱了,“新来的看门人是个四十来岁的,不认得我。我进去的时候他拦了一下,我说我找老陈。他说老陈退了,今天最后一天。我进去的时候老陈在楼梯口坐着,暖水瓶搁脚边,跟平时一样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‘小孩你来了’。我说大爷你退休了。他说退了。我说那这壶怎么办。他说壶带走。我说带走搁哪儿。他说搁家里。我说搁家里干什么。他说搁家里灌水喝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让我跟你说一声,他那个壶,你们俩以后回老家的时候上他家喝。”
那个周末我跟江迟回了趟老家。老陈住在学校后头那条街上,一栋老楼的三楼。我们上去敲门,他开的门,穿着件灰毛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还是那个磕了豁口的。
“来了。”他让了让,“进来坐。”
屋子不大,收拾得挺干净。客厅靠墙搁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那个红色暖水瓶。红的,铁皮的,外壳漆掉了几块,但擦得锃亮。旁边搁着两个搪瓷缸子,一个磕了豁口的,一个盖子拧不上的。
“大爷,你把壶带回来了。”江迟走过去看了看。
“带回来了。”老陈把缸子搁桌上,“搁家里也一样灌水。”
“你一个人喝得了这么多?”
“喝不了。”老陈坐下来,“喝不了也灌。灌了有人来喝。”
江迟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那个壶。壶身是温的,老陈刚灌过水。
“大爷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学校看了二十年门,退休了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老陈端着缸子喝了口水,“歇着。早上起来遛遛弯,回来灌壶水,坐一会儿。下午再遛一圈。晚上看看电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老陈看了他一眼,“你还想让我干什么。我六十多了,能干的就是这些。”
“那你闷不闷。”
“不闷。”老陈说,“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,街坊都认得。出门碰见人聊两句,回来坐着。不闷。”
江迟想了想,说:“大爷,那你以后想我们了怎么办。”
“想你们了给你们打电话。”老陈说,“你们那个号我存着呢。”
“你会打电话?”
“我会。”老陈把缸子放下,“我又不老糊涂。”
那天下午我们在老陈家坐了一个多钟头。老陈说了会儿话,说他儿子的事。说那个壶是他儿子用的,他儿子走了之后他把壶收起来了,搁柜子里搁了几年。后来调到学校看门,他把壶带去了,天天灌水。灌了二十年,灌成习惯了。
“大爷。”我说,“你那壶灌了二十年,灌出什么来了。”
老陈想了想,说:“灌出个念想。我儿子没了,壶还在。壶在,就有人来喝水。有人来喝水,这壶就没白搁。”
江迟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临走的时候老陈叫住我们,从抽屉里摸出两样东西。一个是那本我写的书,翻得边角都毛了。另一个是个旧信封,跟之前给我那个差不多。
“书我看完了。”他把书递给我,“你写的那个壶,写得挺好。我搁家里搁着呢。”
“大爷,那本书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呢。我让你看的是这个。”他把信封递过来,“这个给你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头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旧得发黄,上头是个年轻男人站在学校门口,穿着制服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九九年,学校门口,我跟我那个壶。
“大爷。”我抬头看他。
“这张照片我搁了二十多年了。”老陈说,“你拿着。你写东西用得上。”
“大爷,这照片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还有一张。”他说,“这张给你。你写书的时候用得着。”
我把照片收好了,揣兜里。江迟在旁边看着,说:“大爷,我哥下回写书把你写进去。”
“写呗。”老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“写的时候把我写好看点。”
“你本来就好看。”江迟说。
老陈笑了一下。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。以前在学校楼梯口碰见,他都是点点头,或者“嗯”一声。那天他笑了,笑得挺轻,但看得出来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回去,江迟在车上跟我说:“哥,老陈那个壶,我小时候见过。”
“你小时候?”
“我上初中那会儿,有一回放学晚了,路过学校门口,看见老陈在楼梯口坐着,壶搁脚边。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,就觉得这老头天天坐那儿,也不说话,挺奇怪的。后来上了高中,我上天台,天天路过他,才知道他是看门的。”
“你那时候没跟他聊过?”
“没聊过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自己一堆事,没心思跟人聊。后来你来了,我才开始跟他说话。”
“他这人话少。”
“话少的人说的话都实在。”江迟说,“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。”
那年夏天,老陈给江迟打了个电话。江迟接完了跟我说:“哥,老陈说他把壶换了个新的。”
“换新的?”
“他说旧的用了二十年,底快锈穿了。他换了个新的,还是红的,铁的,跟原来那个差不多。他说旧的他搁家里供着了,新的搁楼梯口。”
“他退休了还搁楼梯口?”
“他说他跟新来的看门人说好了,他那个壶搁那儿,灌水用。新来的看门人说行。”
“那他天天去灌?”
“他说他每天早上遛弯的时候顺道去灌一壶。灌完了搁那儿,晚上再去看一眼,把壶收了。”
“收回家?”
“收回家。第二天再带过去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江迟说:“哥,你说老陈这人,退了休还惦记那个壶。”
“他惦记的不是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迟说,“他惦记的是有人来喝水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屋里,把老陈给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看。照片上的老陈年轻,二十来岁,端着缸子站学校门口,笑得挺憨。照片背面那行字,字迹跟他现在的一样,歪歪扭扭的。
我把照片夹进本子里,跟那首诗搁一块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