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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天台那些事儿 老陈走的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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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走的那天是个礼拜三。
他儿子来接的他。我们头一回见着他儿子。之前只知道老陈有个儿子,跳楼没了的那个,来了之后才知道,这是他另一个儿子。小他十几岁,一直在外地,老陈退休那年才调回来。长得跟老陈像,方脸,话不多,站门口叫了声爸,老陈应了一声,把暖水瓶递给他。
“这个拿上。”
“拿了。”
“搁车上,别倒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老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点了下头,跟着他儿子下楼了。江迟站在楼梯口,手揣在兜里,一直看到老陈的背影拐过弯去。江迟张了张嘴,最后只喊了一声:“大爷。”
老陈在底下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“壶灌满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江迟站在那儿,手从兜里掏出来,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。铁门没锁,新来的看门人把钥匙给了我们,说老陈交代过。天台上什么都没变,砖缝还在,台阶还在,栏杆上的锈还在。江迟蹲在砖缝跟前掏了半天,掏出几张碎纸来。我的字,他的字,混在一块儿,都发黄了。
他把碎纸拼了拼,拼出那首诗。从头到尾,一行一行拼完了,拿手抚平了,搁在台阶上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这诗你写完给我看过了,我抄了一份带走了。现在这份原件还在,我把它搁回去。”
“搁回去干什么。”
“搁回去搁着。”他把碎纸重新塞进砖缝,塞得比平时深,“以后谁来这楼上,掏出来看看,知道有人在这儿写过东西。”
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。他蹲在那儿,手在砖缝里头按了按,按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“哥。”他转过身,“咱俩以后还来吗。”
“来。”
“那这诗还搁这儿?”
“搁这儿。”
他满意了,坐到我旁边。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,跟两年前一样。
那天傍晚下楼,江迟在楼梯口站住了。他看了看那个位置,老陈坐的位置,空着。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拍完了揣兜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们下了楼。出了校门,走到巷子口他站住了:“哥,你等等我。”他跑进旁边小卖部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拎着两瓶汽水,还有一包瓜子。
“你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路上吃。”他把一瓶汽水递给我,“咱俩走回去。”
“走回去两站路。”
“两站路就两站路。”他拧开汽水喝了一口,“哥,我今天想走。”
我们走着回去的。路上他磕着瓜子,我喝着汽水。他一边磕一边说话,说老陈走了学校那边谁管壶,说新来的看门人看着挺老实不知道靠不靠谱,说他下学期想再招两个学生多挣点。说到最后他打了个嗝。
“哥,我今天高兴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老陈走了,但他把壶留下了。壶在,就有人来喝水。有人来喝水,他那二十年就没白搁。”他磕了颗瓜子,“哥,你说咱俩以后走了,留下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那两本书。”他说,“搁书店里,有人买,有人看。看了就知道咱俩的事了。”
“书迟早下架。”
“下架了还有图书馆。”他想了想,“图书馆下架了还有二手书。二手书下架了还有电子版。反正有人看。”
“你想得真远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把瓜子壳扔进袋子里,“哥,咱俩以后老了,写本回忆录。”
“写什么回忆录。”
“写咱俩的事。”他把瓜子袋系上,“从头写,写完了搁家里。谁来看就给谁看。没人看就自己翻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到家,他做了饭。吃完了坐沙发上,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,看了半天。
“哥,你看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我看了。楼梯口那个位置,水泥地,靠墙的地方磨得发亮,是老陈坐了好些年的痕迹。暖水瓶不在了,但地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壶底搁出来的。
“老陈那个壶搁了二十年,搁出个印。”江迟把手机收回去,“哥,人走了,印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俩以后也得留个印。”
“留什么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想了想,“慢慢想。”
那之后日子照常过。江迟上班、做饭、攒钱。我上班、写东西、偶尔回老家。我们俩隔一天一块儿吃顿饭,周末有时候出去转转,有时候在家窝着。他那个记账本还在记,每个月月底跟我报一次账。我那个本子里还在写,写到哪算哪。
那年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,他站在窗边看雪,忽然说:“哥,咱俩认识几年了。”
“三年多。”
“三年多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我觉得像过了好久。”
“好久?”
“嗯。好久。”他转过身,“哥,我有时候想不起来认识你之前我什么样了。”
“你认识我之前什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记不清了。”他想了想,“可能跟现在差不多。就是心里没底。”
“现在有底了?”
“有了。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,“哥,你有底吗。”
“有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窗户外头的雪下得挺大,一片一片的。
“哥。”他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星星掉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没见过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在电视上。划一道亮光,就没了。”
“那是流星。”
“星星就是流星。”他坚持,“掉下来的就是流星。掉完了就没了。”
“掉完了地上还有个坑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那咱俩就是那个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咱俩就是那个坑。”他说,“星星掉完了,地上有个坑。坑里有人,有草,有树。有人从那儿过,看见坑就说这儿以前掉过星星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你天天写东西,我听了几年,总得学点。”
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:“哥,明天我做饭。”
“行。”
“明天炖肉。”
“行。”
他下楼了。我站在门口听他的脚步声往下走,跟每天一样,走到头了还在底下喊了一声:“哥,关门。”
我关了门。坐回书桌前,把本子翻出来,翻到那首诗。看了两遍。在底下加了一行字。
“后来他走了。后来他回来了。后来我们一起过日子。后来星星掉了,地上有个坑。坑里有人。”
写完我把本子合上。搁抽屉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