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8、第2本书 第二本书是 ...
-
第二本书是那年冬天出的。
跟第一本不一样,这本写的是在北京这两年的事。写租房、写做饭、写洗衣服混色、写地铁上碰见的各种人。江迟看了初稿,说:“哥,你这本写得挺碎的。”
“哪儿碎。”
“一段一段的,连不上。”他翻着稿子,“上回写你上班,下回写我做饭,再下回写咱俩逛超市。跟日记似的。”
“就是日记。”
“日记能出书?”
“能。叫散文集。”
“散文集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人家买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写这么碎。”他把稿子翻到其中一页,“你把这几段串一串,串成一个整事。人家看着顺。”
“你说的串一串是怎么串。”
“就是。”他想了想,“你把做饭、洗衣服、逛超市串一块儿,写一天的事。从早上写到晚上,中间塞这些。”
我按他说的改了一版。改完了给他看,他看完了说:“哥,这版好。这版像过日子了。”
“上版不像?”
“上版像流水账。”他说话不客气,“这版像日子。”
书出了之后卖得比第一本好。编辑说头一个月走了三千多本,加印了一回。江迟知道了,又拿手机发了朋友圈:“我哥第二本书出了。”底下有人问在哪买。他回:“网上都有。搜书名就行。”那人说搜了,没找着。他说你搜作者名。那人说搜了,出来了。他说那就对了,买吧。
有一回他带了两本去上班,搁在办公室里。同事问他这谁的书。他说我哥写的。同事说真的假的。他说真的。同事说那你哥挺厉害。他说那当然。同事说我买一本看看。他说你别买,我送你。他送出去三本。
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问他:“你送出去三本,一本多少钱。”
“定价四十六,三本就是一百三十八。”
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。”
“六千多。”
“一百三十八占多少。”
“哥你别算了。”他摆手,“我送的是面子。人家看我哥的书,我脸上有光。”
“你那光值一百三十八?”
“值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我哥写的,无价。”
我拿他没办法。
十二月中旬,出版社搞了个小型的作者活动,让我去讲两句。在一个书店,来的人不多,大概二三十个,坐了一屋子。江迟请了半天假来的,坐最后一排。
我讲了半个小时,讲我写这两本书的过程,讲我怎么开始写的。讲到天台那段的时候,江迟在底下动了动。我看了一眼,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。
讲完了有个环节是提问。底下有人举手:“请问你书里写的那个弟弟,现实中有原型吗?”
我看了江迟一眼。他坐直了,看着我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就是我弟。”
“那他今天来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我指了指最后一排,“坐那儿。”
底下都回头看他。江迟站起来,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“大家好。”
有人笑了。有人问:“你就是那个弟弟?真叫哥?”
“真叫。”江迟说,“叫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那你哥书里写的都是真的?”
“大部分真的。”他想了想,“有几处他美化了。我没他写的那么好。”
底下又笑了。
散场之后有人来找我签名。江迟在旁边站着看。签完了出来,他跟我说:“哥,你今天讲得挺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讲天台那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。”
“有吗。”
“有。我听出来了。”他走我旁边,“哥,你以后再讲的时候,别讲那段了。抖了不好。”
“那讲什么。”
“讲我做饭。”他说,“做饭不抖。”
那天晚上他做了饭,吃完了坐沙发上翻我第二本书。翻到其中一页,他停下来:“哥,你这段写我洗衣服混色,你把我说得挺笨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笨。”
“我后来学会分三堆了。”
“书里也写了。”
“写了。”他翻到下一页,“你写的‘他后来学会了分三堆,深的中等的浅的’。这句好。”
“好就行。”
他把书合上,搁茶几上。“哥,你下一本写什么。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写咱俩以后的事。”他说,“咱俩以后老了住一块儿,互相照顾。你写出来,让人家看看。”
“那得等真老了才能写。”
“你先攒着素材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记,记到老了再写。”
“行。”
那年春节前,江迟他爸来了趟北京。这回不是跟团,是自己来的,说想看看我们住的地方。江迟去火车站接的,我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他爸进门拎着一袋子东西,搁下说:“你妈让带的。炸茄盒、红烧肉、辣酱、咸菜。”
“叔,你坐。”
他爸坐下了,四处看了看。看了半天说:“你俩这日子过得还行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江迟那屋呢。”
“隔壁楼。他自己租了一间。”
“他自己租?”他爸看着我,“不跟你住了?”
“住得近。走路两分钟。”
“那行。”他爸点了点头,“有自己地方好。老跟人挤着不像话。”
那天晚上江迟过来做饭,他爸坐旁边看着。看了一会儿说:“你这手艺比你妈强了。”
“我妈听见得骂你。”
“你妈骂我我不怕。”他爸说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吃完了饭他爸坐沙发上跟我聊了一会儿。聊着聊着说了一句:“沈逸,你那个书写得好。”
“叔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江迟给我那本,我翻了两遍。”他靠在沙发上,“第一遍没看明白。第二遍看明白了。写的是你们俩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写得好。”他爸又说了一遍,“你写江迟走的那段,我看完了坐那儿半天没动。他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怎么。他妈把那书拿过去看了,看完了也半天没动。”
“叔,那段我改了好几遍。”
“改对了。”他爸说,“就是那么个事。他走了,我跟他妈在家坐着,也是半天没动。”
那天晚上他爸住在江迟那儿。第二天走的时候,在门口跟我说:“沈逸,你俩在北京好好的。”
“好好的。”
“过年回家。”
“回。”
他爸走了。江迟送他去火车站,送完了回来,进门跟我说:“哥,我爸上车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你哥这个人,你跟着他别松手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杯子,没说话。
“我说我不松。”江迟把外套脱了挂门上,“我爸说那就行。就这两句。他说完上车了,没回头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屋里写东西,写了一会儿,翻到本子上那首诗。诗底下我加了一行字,写的是:“后来他真去了北京。后来他爸说,跟着他别松手。后来他没松。”
写完我合上本子,搁抽屉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