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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老赵这事算了 老赵被抓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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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被抓那天,我还在公司看一份稿子。
江迟的电话打进来,我接起来,他那边喘得厉害:“哥,老赵被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今天上午。我上班路上碰见派出所的车停在他住的那片,后来我到了公司给姓孙的打了个电话,他说人抓了,这回证据齐了,跑不了了。”
“你怎么喘成这样。”
“我跑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下了班一路跑回来的。”
“你跑什么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他喘着气,“哥,我高兴。我得跑一跑,不跑憋得慌。”
“你在哪儿呢。”
“公司楼下。我坐着呢。”
“你坐着喘匀了再走。”
“嗯。”他喘了两口,“哥,我给我爸打电话了。我爸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了一句‘那挺好’。我妈在旁边问怎么了,我爸说老赵抓了。我妈说真的?我爸说真的。我妈说那晚上加个菜。”
“你晚上回不回来。”
“回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做饭。哥你等着。”
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,还买了两瓶啤酒。坐下来吃的时候他先给他爸打了个电话,说了两句挂了。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,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哥。”他端起杯子,“敬你。”
“敬我干什么。”
“没你办不成这事。”
“你爸你妈也办了,姓孙的也办了,老陈也办了。”
“那敬大家。”他改口,自己喝了一口,“哥,我今天想了一路,想这事从开始到现在。你刚上天台那会儿,我压根没想过这事能了。我以为我家那笔债得还十年,还完了我也废了。结果现在两年不到,债清了,老赵抓了,我书也念了,工作也有了。我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似的。”
“你掐自己一下。”
他真掐了一下胳膊,掐完了说:“疼。”
“那就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“哥,老赵判了之后,你还会管别的闲事吗。”
“什么闲事。”
“就帮别人的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以后还帮不帮人了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叫看情况。”
“看那人值不值得帮。”
“你怎么判断值不值得。”
“看他有没有想变好的意思。”我说,“你当初是愿意学的,你愿意学我才帮。你要是不愿意学,我天天上天台也没用。”
他嚼着饭想了想,说:“哥,那你以后帮人之前,先让我看看。”
“你看什么。”
“我帮你把把关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有时候太轴,看着人家可怜就往上冲。我得拦着你点。”
“你拦我?”
“拦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我拦得住。”
老赵判下来那天,姓孙的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判了实刑一年半。我说知道了,谢谢孙哥。他说别谢我,材料是你递的,证据是你攒的。我说那也是你办的案。他笑了一声,说你这小孩挺会说话。我说跟我弟学的。
挂了电话我给江迟发了消息。他回了个大拇指,然后发了一串感叹号。我回他:“你少发点感叹号,手机屏幕都快被你戳碎了。”他回:“碎了换新的。我高兴。”
江迟爸那边知道判了之后,在巷子口放了一挂鞭炮。他爸说好几年没放过鞭炮了。居委会的人过来说不让放。他爸说放完了。居委会的人说下回别放了。他爸说下回没这事了。
江迟他妈打电话跟他说这事的时候,江迟笑得不行:“我妈说我爸放完鞭炮跟人赔了半天不是,赔完了回家说值了。”
“你爸高兴。”
“高兴。”江迟说,“我爸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腰杆这么直。”
那年秋天,江迟把工作转正了,工资涨到六千多。他搬回了我们那个小区,在隔壁楼租了个单间,走路两分钟。搬家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,他东西不多,一个箱子一个蛇皮袋子,跟来北京那会儿差不多。搬完了他说:“哥,我现在跟你当邻居了。”
“你房租多少。”
“一千八。比之前贵点,但离你近。”他把床铺好,“以后我做饭你过来吃,你那边锅不行,我那锅好。”
“我那锅怎么不行了。”
“你那锅粘底。”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掏,“我上回做饭的时候看见了,你那锅底糊了一层,你没刷干净。”
“我刷了。”
“没刷干净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哥,咱俩以后隔一天一块儿吃顿饭。我做饭,你带点菜过来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菜别买贵的。”
“我买什么你做什么。”
“你买什么我做什么。”他点头,“但你别买苦瓜。我不吃苦瓜。”
“你小时候吃不吃苦瓜。”
“不吃。小时候我妈做过一回,我尝了一口吐了。我妈说苦瓜败火,我说败火也不吃。”
“那你上火怎么办。”
“喝水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喝白水,健康。”
那天晚上他在新租的屋里做了第一顿饭,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。他那个灶台比我们之前用的那个大一点,他挺满意,说火旺,炒菜快。吃完了他说:“哥,我这屋没客厅,你就坐床上吃。”
“行。”
“等我攒够钱租个一居室,有客厅的,你过来坐沙发。”
“那你攒。”
“攒。”他扒了口饭,“哥,你那个第二本书什么时候出。”
“年底。”
“出了我还给你送。”
“你送多少本。”
“这回多送几本。”他算了一下,“我学生家长那边送两本,我同事那边送一本,我爸妈那边三本,老陈一本,我舅一本。十本。”
“十本你买?”
“买。”他说,“我买十本,你送我一本签名的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,坐在自己屋里,把老赵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想完了给老陈打了个电话。
“大爷。”我说,“老赵判了。”
“判了?”老陈那边顿了一下,“判了多少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够了。”
“大爷,你那本书看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。”他说,“翻了两遍。你写那个壶,写得挺好。”
“大爷,我下回回去看你。”
“来呗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个同学也一块儿来。我那个暖水瓶换了个新的,红的,跟他那个一样。”
“他那个是红的。”
“我这个也是红的。”老陈说,“换了新的,接着搁那儿。”
“行。我们回去看你的新壶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屋里写了一会儿东西。写完了搁本子里。窗户外头天黑了,隔壁楼亮着灯,其中一户是江迟的。我看了两眼,把窗帘拉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