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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书 我那本书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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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本书是第二年春天出的。
出版社动作挺快,年初定的稿,三月份就印出来了。编辑给我寄了五本样书,我拆开快递的时候手有点抖。封面做得素净,白底黑字,书名底下印了一行小字:“献给所有在天台上看过星星的人。”
江迟那天下了班跑过来,进门看见桌上摆着那五本书,站那儿不动了。他走过去,拿起一本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翻开扉页,看了半天。
“哥。”他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印了多少本。”
“首印五千。”
他把书合上,搁回桌上。“五千本,一本卖多少钱。”
“定价四十二。”
他算了算,说:“五千本全卖了二十一万。你版税多少。”
“百分之八。”
“一万六千八。”他算得挺快,“扣完税一万多。哥,你这书写了多久。”
“一年多。”
“一年多挣一万多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上班挣多少。”
“四千多。”
“那你写书不如上班。”
“写书是副业。”
“副业挣得少。”他想了想,“但副业能出名。出名了以后书卖得多。”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把书拿起来,“哥,这五本我拿走两本。”
“你拿两本干什么。”
“一本给我爸妈看,一本我自己留着。”他把书揣包里,“我爸妈那本我让我爸搁小卖部柜台上,来人就给人看。我告诉他们,这是我哥写的。”
“你爸妈看得懂吗。”
“看不懂也得看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看不懂就翻,翻完了跟人说这书是我哥写的。人家问写的什么,我爸就说写的我儿子。”
我笑得不行。
书出来之后卖得一般。五千本,头一个月走了两千多。编辑说这成绩不算差,新人作者这样算不错的。我说行,慢慢卖。江迟不这么想。他拿着手机给我看:“哥,你这书网上有人评价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有说好的,有说看不懂的。”他翻给我看,“这个人说你这书写得太淡了,没什么激烈的情节。哥,你写得不淡啊,你写得挺浓的。”
“各人有各人的看法。”
“这个人说你写那个弟弟写得不够狠。”江迟念给我听,“他说那个弟弟走了就不该回来。哥,这人说得不对。我不回来你怎么办。”
“你问他。”
“我回他了。”
“你回什么了?”
“我说你懂什么,那弟弟不回来他哥得找他一辈子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“哥,我回完了想想不太对。我好像暴露了。”
“暴露什么。”
“暴露我就是那个弟弟。”他挠头,“我回完了那人又问我,你是作者本人吗。我说不是。他说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。我说我是他弟。他说哦,那你哥书写得挺好。”
“你就这么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他说,“我又没说假话。”
那之后他在网上跟人聊了好几回。有说书好的,他给人点赞。有说书一般的,他回一句“谢谢指正”。有说书不好的,他忍着不回。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,跟人吵了两句,回来跟我说:“哥,那个人说你写得假,说弟弟不可能这么傻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弟弟不傻,弟弟是没办法。”他坐沙发上,“那人说没办法也不能跑。我说跑了也回来了。他说跑了就是跑了。我说跑了回来还不行?他说跑了回来也不是那个事了。”
“你俩吵了半天?”
“吵了半天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哥,你说他说得对不对。”
“他说得有一部分对。跑了回来确实不是那个事了。中间断了一截,补不回来。”
“那咱俩中间断的那一截,补回来了吗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补回来了一部分。有些东西补不回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补不回来。”
“你跑的那段时间我找你的那种感觉。那个补不回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那段时间我不好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在城南那边晚上躺床上想,我要是就这么不回去了,你以后想起来我,是恨我还是可怜我。”
“都不恨都不怜。”
“那你想我什么。”
“想你没吃饭。想你在那边冬天冷不冷。想你是不是又没舍得买肉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:“哥,你这个人真是。”
“真是怎么。”
“真是不会说好听的。”
书出版之后,江迟干了一件事。他买了二十本,拿回老家,一家一家送。给他舅送了一本,给他家隔壁老李送了一本,给学校门卫老陈送了一本。老陈拿到书翻了翻,说:“你哥写的?”
“我哥写的。”江迟说,“大爷你看里头那个壶,就写的你这个壶。”
老陈翻到那一页,看了两遍。他没说话,把书合上,搁在暖水瓶旁边。
“写得挺好。”老陈说。
“大爷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老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“你哥这人,话不多,写出来的东西挺实在。”
江迟回来跟我说这事,说老陈把书搁在暖水瓶旁边了。我说搁那儿容易弄脏。江迟说老陈不嫌脏,他那个壶搁了二十年了,书搁旁边算干净的。
有一回周末,我跟江迟去逛书店。进了一家挺大的,我逛到文学区,看见我那本书搁在架子上。江迟凑过去看了一眼,说:“哥,你书在这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就一本了。”
“卖剩的。”
“我给它换个位置。”他把书拿起来,搁到最显眼那排,“搁这儿好,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你别给人摆乱了。”
“我没乱摆。我就挪了个位置。”他把书摆正了,“哥,这书卖了之后还印吗。”
“卖完了看情况。”
“那你赶紧写下一本。”他说,“你写完了我接着给你送。”
那之后我真写了下一本。写了一半,江迟看了前几章,说:“哥,你这本比上本好。”
“哪儿好。”
“这本没那么苦。”他翻着稿子,“上本我看着有点揪心。这本看着松快。”
“上本写的是以前的事。以前的事苦。”
“这本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现在的事。”
“现在的事松快。”
那年过年回家,江迟他爸把小卖部重新拾掇了一遍。柜台换了个新的,货架重新排了,墙上贴了张营业执照的框,框里除了执照还塞了张照片,是江迟跟我毕业那天在学校门口拍的。我穿着学士服,他站我旁边,穿着他上班那件衬衫,俩人笑得都挺傻。
我去他家吃饭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照片,说:“叔,你把我照片搁执照里干什么。”
“搁这儿显眼。”他爸说,“来人就看见。”
“人看见问是谁。”
“我就说是我儿子跟他哥。”他爸把柜台擦了擦,“人家说你这俩儿子长得不像。我说不是亲的。人家说不是亲的还挂照片。我说比亲的还亲。”
那天吃完饭出来,江迟走在我旁边,说:“哥,我爸现在逢人就说你。”
“说我什么。”
“说你写书。说你上了班还写书。说你会写东西。”他学他爸那个语气,“‘我那大儿子,在北京上班,还写书呢。’”
“你爸管我叫大儿子?”
“管你叫大儿子,管我叫小儿子。”他乐了,“我说爸你怎么这么叫。我爸说按岁数排的。我说我哥比我大,那我当小儿子行。他说你俩谁大谁小我不管,反正你哥是大儿子。”
我站在巷子口,笑了笑。风挺凉的,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江迟在旁边站着,也把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你还写吗。”
“写。”
“那我明年还给你送书。”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