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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毕业 毕业那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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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那天,北京下了场小雨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江迟在门口堵着我,手里举着把伞:“哥,带上。”
“就下这点雨。”
“这点雨也是雨。”他把伞塞我书包侧兜里,“你那个书包不防水,里头装着论文呢。”
我书包里装着论文终稿,下午答辩要用。我看了他一眼,把伞带上了。
他比我早一年毕业,去年就出来上班了。在那个教育机构转正了,带初中数学,一个月到手五千多。他搬出去住了,跟同事合租,离他上班的地方近。但周末还是回来,买菜做饭,把我冰箱填满,再把我攒了一个礼拜的脏衣服扔洗衣机里。
“你这衣服攒着不洗,等着长蘑菇呢。”他一边往洗衣机里塞一边数落我。
“我忙。”
“你忙什么。”
“写论文。”
“写论文能写一个礼拜?”
“能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洗衣机按开,坐沙发上等着。等洗完了晾上,晾完了进厨房做饭。我说你歇会儿。他说不累。我说你坐了一天地铁了。他说地铁上坐着呢。
他毕业之后这大半年,日子就这么过的。他周末来,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,走的时候把下礼拜的菜买好搁冰箱里,贴个便利贴写上“热一下就能吃,别偷懒点外卖”。我有一回攒了四张便利贴没扔,他看见了说哥你攒这个干什么。我说留个纪念。他说纪念什么。我说纪念有人管我。他把那四张便利贴收走了,说下回给你写新的。
我论文答辩那天他请了半天假,非要来学校。我说你来干什么。他说旁听。我说答辩不让旁听。他说那我在外头等你。我说你上班去。他说我请假了。我说你请什么假。他说我哥答辩,我得来。
答辩完了出来,他蹲在楼道口等着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看见我出来站起来:“哥,过了没。”
“过了。”
他把奶茶递过来:“庆祝。”
我接过奶茶,跟他一块儿往校门口走。路上他问我答辩都问了什么,我说了几个问题,他听完说:“这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。”
“你又不是学这个的。”
“我要是学这个的,估计毕不了业。”他嘬了口奶茶,“哥,你毕业之后干什么。”
“找工作。”
“找什么样的。”
“出版社,或者文化公司。跟文字相关的。”
“挣钱多吗。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我养你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一个月五千多,够咱俩花。”
“你养你自己。”
“我养得起你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你写东西不挣钱,我养你写东西。”
“我写东西能挣钱。”
“那你也让我养。”
我拿他没办法。
毕业典礼那天,我妈来了。我爸也来了。俩人坐台下,我妈举着手机拍照,我爸在旁边看。典礼完了我妈过来,说:“你那个论文,我看了三遍。”
“你看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不懂,但我看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我儿子写的。”
我妈那天挺高兴,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说。我爸话少,在旁边听着,时不时点个头。江迟也来了,坐我旁边,给我妈倒茶,给我爸夹菜。我妈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。他说挺好的,带了三个班,学生成绩都往上走。我妈说那不错。他说阿姨我下学期想考个教师资格证。我妈说考,考下来稳当。
吃完饭出来,我妈把我拉到一边,说:“你那个江迟,现在看着稳当了。”
“稳了。”
“刚认识他那会儿,我觉着这孩子挺跳的,心里没底。”我妈说,“现在看着踏实了。”
“他本来就不跳。”
“他以前装得跳。”我妈看了我一眼,“现在不装了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毕业之后我在一家出版公司找了份工作,做编辑。工资不高,四千多,但活儿是我喜欢干的。看稿子、改稿子、跟作者沟通,有时候自己也写点东西。江迟说这工作好,哥你干这个不憋屈。
上班之后日子规律了。早上八点半出门,晚上六点多回来。江迟周末来,有时候带着他学生的卷子来批,批完了做饭。有一回他带了一摞卷子来,坐在客厅里批了俩钟头。我问他批完了没有。他说批完了,但有个学生大题全空着。我说那怎么办。他说我下周单独给他补。我说你那个学生是不是又不想学了。他说不是,那个学生脑子慢,跟不上大班。我说那你怎么办。他说我把大班的课调快点,给他单独留慢的。我说你调快了别人跟不上怎么办。他想了想,说那我分两拨讲。
后来他真分了两拨。同一个班,讲两遍,一遍快的给学得好的,一遍慢的给学得慢的。机构主管说他费劲。他说费劲就费劲,学生学会了就行。
那段时间我写了个长篇的初稿,写了十几万字。江迟知道了,说哥你得给我看看。我说还没改完。他说初稿也看。我给他看了。他看了一个礼拜,看完了跟我说:“哥,我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有几个地方我没看懂。”
“哪儿。”
他翻着稿子指了几处。我看了看,都是我没写清楚的地方。他说:“哥你写这段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也没想明白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就再想想。”他把稿子还给我,“你想明白了再写。”
我拿回去改了。改完之后给他看。他看完了说:“这回看懂了。”
“就看懂了?”
“看懂了,还哭了。”他抽了张纸巾,“哥,你写那个弟弟走的那段,我看哭了。你写他留了张纸说‘你别找我了’,我心想这不就是我吗。”
“就是你。”
“你把我写得挺混的。”
“你当时就挺混的。”
“我后来不混了。”他把纸巾扔了,“你后头写了,他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把稿子合上,“哥,你出书的时候把这本给我,我搁家里供着。”
那本稿子后来改了几遍,投了几家出版社。有一家回了信,说可以考虑。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两遍,给江迟打了个电话。他正在上课,压着嗓子问什么事。我说出版社回信了。他说真的?我说真的。他说哥你等我下课我给你打回去。
下了课他打回来,第一句话是:“哥,签合同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“你跟我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把关。”他说,“你签合同不看条款,上回租房子你就没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
“你看了一眼就说行。”他说,“这回我得看着你一条一条看完。”
签合同那天他真来了。坐我旁边,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有不懂的就问编辑。编辑挺耐心,一条一条解释。解释完了江迟说:“哥,我觉得行。”
“你觉得行就行。”
“但有一条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款,“这个版税结算周期太长了,得改。”
编辑看了看,说可以商量。改完了江迟又看了一遍,说行。签完字出来,他拍了我一下:“哥,你现在是作者了。”
“你也是作者他弟。”
“我比作者牛。”他说,“作者听我的。”
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,吃完了把碗收了,坐沙发上跟我说:“哥,你以后写书,我给你当经纪人。”
“你当什么经纪人。”
“我帮你谈合同。”他说,“你脸皮薄,谈钱不好意思。我脸皮厚,我帮你谈。”
“你脸皮是厚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脸皮厚的人干这个合适。”
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跟我说:“哥,你写的那首诗,我一直搁兜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首诗写完了,我也回来了。咱俩这事,算圆上了吧。”
“算圆上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下楼了。我站在门口听他的脚步声往下走,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