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台那点事》Umenuts

33、大三暑假 大三那年暑

　　大三那年暑假，江迟找了个实习。

　　是个教育机构，在城南那边，做初中数学辅导。他投了简历，面试过了，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脸上挺得意：“哥，我面试的时候试讲了一段，那个主管说我讲得清楚。”

　　“你讲什么了。”

　　“一元二次方程。我拿他们那儿的教材讲了一遍，主管说行，让我下礼拜去。”

　　“多少钱一天。”

　　“一百五。管午饭。”他说，“哥，我算过了，一个月干二十天，三千。三个月九千。够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了。”

　　“你暑假不回家了？”

　　“回。”他说，“干一个半月，歇半个月回家。”

　　那个机构离我们住的地方坐地铁四十分钟。他天天早上六点半起，七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多回来。回来之后还得备课，备到十点多。我说你悠着点。他说没事，我年轻。

　　干了大概两个礼拜，他回来跟我说：“哥，今天我那个班来了个新学生。”

　　“什么样的。”

　　“初二，男孩，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上课坐最后一排，不说话，也不做题。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吭声。”

　　“是不是怕生。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他把包放下，“我下课的时候单独问了他两句，他说他不想来，是他妈给他报的。我说你不想来你跟你妈说啊。他说说了没用，他妈说必须来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
　　“我跟他说，那你来都来了，坐这儿也是坐，做两道题也是做。他说不会。我说不会我教你。他说教了也不会。我说那咱俩先试试，试一节课，一节课之后你还不会，我跟你妈说你去退费。”

　　“你这么说？”

　　“这么说的。”他坐沙发上，“他看了我一眼，说行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。”

　　“然后我给他讲了二十分钟。他听进去了，做了三道题，对了两道。”江迟笑了一下，“下课的时候他问我，明天还来不。我说来啊，你不是交钱了。他说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
　　“你这招行。”

　　“跟谁学的。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“跟我学的？”

　　“跟你学的。”他把书包拿过来，“你当初就这么对我的。你不劝我，你跟我说试试。试完了我自己就不想走了。”

　　我坐在沙发上，想了想。他说得对。我当初跟他说的是“看星星”。跟“试一节课”一个意思。

　　那个暑假他干了六周，攒了五千多。回来跟我说：“哥，我下学期不用你出生活费了。”

　　“你自己够？”

　　“够。”他算了算，“学费有贷款，生活费我自己挣。你那边你管你自己就行。”

　　“那你别省饭钱。”

　　“不省。”他说，“哥，我给你买了个东西。”

　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。我打开看了看，是一支笔。钢笔，牌子我不认识，看着挺新的。

　　“你买这个干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写东西吗。”他说，“你那支笔老漏墨，上回写了一半漏了一手。我给你换一支。”

　　我拿出来试了试，写得挺顺。他说：“怎么样。”

　　“挺好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他挺高兴，“我挑了半天。那个店员问我送谁，我说送哥。他说送哥买钢笔好，写字的人喜欢。”

　　那支笔我现在还在用。写东西的时候一直用它。笔尖磨了几年了，有点粗了，但顺手。

　　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，江迟他爸来了趟北京。

　　是单位组织旅游，路过北京，他跟团走，中间空了一天，过来看看我们。江迟去火车站接的他。我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，把江迟那间小屋的床单换了新的。

　　他爸进门的时候拎着两个大袋子，一袋子是家里小卖部的东西，辣酱、咸菜、饼干，还有一袋子是给我的，他妈做的炸茄盒和红烧肉，冻在保温袋里，还带着冰碴。

　　“阿姨做的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他妈做的。”他爸把袋子搁厨房，“她说你爱吃。”

　　那天中午江迟做了一桌子菜，他爸坐桌边看着，说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。”

　　“早会了。”江迟把菜端上来，“我哥教的。”

　　“你哥教你做饭？”

　　“我哥说我不会做饭得饿死。”他坐下来，“后来我发现做饭挺有意思的。”

　　他爸吃了一口红烧肉，嚼了两下，没说话。又吃了一口，说：“做得比我好。”

　　“那当然。”江迟给他爸倒酒，“我练了好几年了。”

　　他爸喝了口酒，看了看这屋子，看了看我们俩，说：“你俩这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的。”

　　“凑合过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不是凑合。”他爸把酒杯放下，“挺好。”

　　他爸那天下午走了，跟团去下一个地方。走之前把我叫到一边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：“拿着。”

　　“叔，什么钱。”

　　“五千。”他说，“你俩在北京花销大。这钱我攒的，你拿着。”

　　“叔，我们够用。”

　　“拿着。”他把信封塞我手里，“你帮江迟那些事，叔记着呢。钱不多，就是个心意。”

　　我拿着那个信封，站门口看着他下楼梯。他走到楼道拐角，回头冲我摆了摆手：“回去吧。”

　　我关上门，把信封搁桌上。江迟从厨房出来，看见那个信封：“我爸给你的？”

　　“给了五千。”

　　“你收了吗。”

　　“收了。”

　　“收着吧。”他说，“我爸给的，你不收他难受。”

　　那五千块钱我没花，存着了。后来江迟他妈过生日，我用那钱买了条围巾，让江迟寄回去。他妈收到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，说围巾挺好，太贵了。我说不贵，打折买的。她说你别骗我。我说没骗你。

　　大四那年，我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在一本杂志上发了。不大的一本杂志，稿费八百。江迟知道了，拿手机拍了照发朋友圈，配了一行字：“我哥写的。”底下有人问他哥是谁。他回：“我亲哥。”

　　周晚在底下回了一句：“又不是你亲哥。”

　　他回：“我认的。”

　　周晚回了个白眼表情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回来买了两瓶啤酒，说庆祝我上杂志。我说八百块钱稿费吃两瓶啤酒太寒碜了。他说那再加俩菜。他去厨房炒了两个菜，端上来说：“哥，以后你出书了，我给你搞签售。”

　　“你搞什么签售。”

　　“我当主持人。”他说，“我站你旁边，给人家介绍我哥。人家排队你签名。你签完了我收钱。”

　　“你收什么钱。”

　　“卖书钱啊。”他理直气壮，“你写东西不挣钱，我帮你挣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吃完了饭，他坐沙发上翻我那本杂志，翻到我的那篇，念了两段。念完了说：“哥，你写里头那个弟弟，是照着我写的吧。”
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
　　“你把我说得太好了。”他翻了一页，“我哪有那么懂事。”

　　“你比写的还懂事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摇头，“我那时候挺混的。”

　　“你混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走了。”他把杂志合上，“我留了张纸就走了。我那会儿没想明白。后来想明白了，才回来的。”

　　“想明白什么了。”

　　“想明白你说得对。”他看着我，“你说你放不下我。我走了你也放不下。我走了之后想，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放不下。我该回来让你当面放不下。”

　　我笑了一声。他把杂志搁桌上，站起来：“哥，明天我做饭，你洗碗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他进了自己屋，关门前探出脑袋：“哥，你以后写东西，把我写靠谱点。”

　　“你靠谱吗。”

　　“比之前靠谱。”

　　“那你先洗衣服别混色。”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“洗不洗。”

　　“洗。”他把门关上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，拿那支钢笔写了点东西。写完了搁本子里，跟那首诗搁一块儿。写的是以后的事。